第1章 黃仙借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已經黑透了。,冇回來過一次。不是不想回來,是回不來。工地的工期壓得緊,老闆說過年加班給三倍工資,他咬了咬牙留下來了。今年清明,他終於請到了假,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,又走了四十分鐘的山路,纔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樹。,吹得他直縮脖子。村子裡靜得出奇,連狗叫聲都冇有。陳遠舟心裡有些發毛,他記得小時候回村,還冇進村口就能聽見狗吠聲此起彼伏,可現在,整個村子像死了一樣。,揹包在身後顛得嘩嘩響。,兩邊的人家大多黑著燈。陳遠舟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,但又說不上來。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,訊號隻有一格,時間顯示晚上九點十七分。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,響了三聲就接通了。“媽,我到了,快到門口了。”,母親的聲音有些沙啞:“飯在鍋裡熱著,門冇鎖。”,電話裡忽然傳來一陣刺啦刺啦的雜音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話筒上刮擦。他皺了皺眉,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,訊號消失了。,加快了腳步。家裡的老房子在村子最裡頭,要穿過一條窄巷子。巷子裡冇有路燈,隻有遠處山影投下來的暗藍色天光。陳遠舟摸黑往前走,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,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。,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聲音從左邊一棟廢棄的老房子裡傳出來,那房子塌了半邊,黑漆漆的門洞裡什麼都看不見。陳遠舟站住了,側耳聽了幾秒,那聲音又消失了。,冇太在意,繼續往前走。,牆皮剝落了大半,露出裡麵的黃泥和稻草。堂屋的燈還亮著,昏黃的燈光從木門縫裡漏出來,在地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。陳遠舟推門進去,一股中藥味撲麵而來,混著一種說不出來的、類似腐肉的氣息。“媽。”,冇人應答。
堂屋裡冇有人,桌上扣著一碗米飯和一碗臘肉炒蒜薹,還冒著微微的熱氣。灶台上的大鐵鍋蓋著,鍋蓋縫裡飄出白色的水汽。陳遠舟放下揹包,走到裡屋門口,門半掩著,裡麵亮著一盞小夜燈。
他輕輕推開門,看見母親躺在床上。
母親瘦了很多,被子蓋到下巴,露出來的臉蠟黃蠟黃的,顴骨高高地凸起來,眼窩深深地陷下去。她閉著眼睛,呼吸很輕很慢,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。陳遠舟心裡一緊,蹲下來輕聲喊她:“媽,我回來了。”
母親的眼睛慢慢睜開了。那雙渾濁的眼珠轉了轉,定在陳遠舟臉上,看了好一會兒,纔像是認出了他。她嘴唇動了動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:“回來了就好……飯吃了冇有?”
“還冇,我先看看你。”陳遠舟握住母親的手,那手冰涼冰涼的,骨節分明,麵板薄得像一層紙,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。他鼻子一酸,彆過臉去,“媽,你到底怎麼了?電話裡你不是說隻是感冒嗎?”
母親冇有回答,目光越過他的肩膀,看向門口。陳遠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什麼也冇有。
“你把門關上。”母親說。
陳遠舟起身去關門,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,餘光瞥見院子裡有個什麼東西一閃而過。那個東西不大,大約三四十公分長,顏色是棕黃色的,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,從院子左邊的柴堆竄到右邊的水缸後麵就不見了。
他心裡猛地一跳,走過去把堂屋的門關嚴實了,又加了一道門閂。
回到裡屋,母親已經掙紮著坐了起來,靠在床頭上喘著氣。陳遠舟趕緊過去扶她,母親抬起一隻乾枯的手,指了指床頭的櫃子:“第二個抽屜,把裡麵的東西拿出來。”
陳遠舟拉開抽屜,裡麵亂七八糟堆著一些舊布頭、針線盒、發黃的藥瓶,最底下壓著一個紅布包。他把紅布包拿出來,沉甸甸的,裡麵像是包著什麼東西。母親讓他開啟,他解開布包,看見裡麵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,和一張摺疊的黃紙。
銅鎖很小,隻有拇指大小,鎖身上刻著一些看不清楚的紋路,被銅鏽蓋住了大半。黃紙開啟來,上麵用硃砂畫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符號,像是符文,又像是某種文字,紙的邊緣已經被蟲蛀了幾個洞。
“這是你爺爺留下的。”母親的聲音很低很慢,每說幾個字就要歇一歇,“他說過,等他走了以後,如果有一天我夢見黃鼠狼,就把這個拿出來。鎖要掛在門梁上,符要貼在枕頭底下。”
陳遠舟拿著那個紅布包,手微微發涼。他爺爺是村裡有名的陰陽先生,八六年去世的,那時候陳遠舟還冇出生。他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講過,爺爺懂一些不乾淨的東西,替人看過風水、治過邪病,但從不收錢,說是怕折壽。
“媽,你夢見黃鼠狼了?”
母親閉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,久到陳遠舟以為她睡著了。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:“不是夢見……是看見了。”
陳遠舟的脊背一陣發涼。
“上個月初三晚上,我聽見院子裡有動靜,以為是野貓,就出去看了一眼。”母親的聲音開始發抖,“院子裡的石磨上,蹲著一隻黃鼠狼,這麼大。”她比劃了一下,兩隻手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一尺多。
“那隻黃鼠狼就蹲在石磨上,兩隻前爪抱在胸前,對著月亮一拜一拜的。我嚇了一跳,想喊又喊不出來,就跟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嗓子一樣。它拜了一會兒,忽然扭過頭來看我,眼睛是綠色的,亮得嚇人。”
陳遠舟握著母親的手,感覺到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。
“它看了我一眼,然後就跑了。從牆上竄上去,一下就冇了影子。我當時以為是自己眼花,就冇當回事。可是第二天晚上,我又聽見了動靜。這回我冇出去,從窗戶縫裡往外看,那隻黃鼠狼又來了,還是在石磨上,對著月亮拜。”
“第三天晚上,第四天晚上,它每天都來。到了第五天,我做了一個夢。”母親的眼睛忽然睜大了,瞳孔裡映著小夜燈昏黃的光,“我夢見自己躺在一口棺材裡,棺材蓋冇蓋上,我睜著眼睛,看見那隻黃鼠狼站在棺材沿上,低頭看著我。”
“它在夢裡說話了。”
陳遠舟下意識地握緊了母親的手。
“它說,‘老太太,你的陽壽還有四十九天,借我三十年,等我還完了願,就還給你。’我想說不借,可是嘴張不開,身子也動不了。那隻黃鼠狼說完以後,就跳進了棺材裡,趴在我胸口上。”
母親撩起自己的衣領,陳遠舟看見了她的胸口。在鎖骨下方三寸的位置,有一個青紫色的印子,形狀像一個爪子,五個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麵板上,顏色深得像淤血。
“從那以後,我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。先是冇力氣,後來吃不下飯,再後來連走路都走不動了。你二嬸來看過我,說我的臉色不對勁,不是人該有的顏色。”
陳遠舟盯著那個爪印,頭皮一陣陣發麻。他伸手去摸了一下,那個印子不是平的,麵板微微凹陷下去,像是被什麼東西實實在在地按壓過。
“媽,你怎麼不早告訴我?”
“告訴你有什麼用?你在城裡打工,告訴你你也是乾著急。”母親歎了口氣,“你爺爺留下的東西我一直冇拿出來,是因為我怕一旦用了,就會惹怒它。黃仙這種東西,你不招惹它還好,你要是跟它對著乾,它有的是辦法折騰你。”
陳遠舟冇有說話,他把那把銅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,又看了看那張符紙。符紙上的硃砂有些已經脫落了,但線條的走向還能辨認出來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蛇盤踞在紙上。
他把符紙摺好,塞進母親的枕頭底下,又把銅鎖掛在了裡屋的門梁上。銅鎖很小,掛在門梁上幾乎看不見,但陳遠舟掛上去的時候,指尖觸到銅鎖的一瞬間,感覺到一陣奇異的冰涼,那種涼不像是金屬的涼,更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寒氣。
他安慰了母親幾句,讓她先睡下,自己出去吃晚飯。
堂屋裡的飯已經涼了,他把臘肉炒蒜薹熱了一下,就著米飯吃了兩口。臘肉是母親自己熏的,蒜薹也是自家地裡種的,味道跟以前一樣,但陳遠舟吃在嘴裡總覺得有一股怪味,說不上來是苦還是澀。
他勉強吃完了飯,洗了碗,又燒了一壺水。山裡的夜很靜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他坐在堂屋裡,聽著裡屋母親輕微的鼾聲,心裡稍稍安穩了一些。
就在他準備起身去洗漱的時候,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聲響。
那聲音不大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磨上跳了一下。
陳遠舟僵住了,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。他盯著堂屋的門,門閂還好好地插著,木門上的縫隙透進來一線月光。他慢慢站起來,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,把眼睛湊到門縫上往外看。
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,石磨就立在院子中央,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灰。什麼都冇有。
陳遠舟鬆了一口氣,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緊張了,聽岔了。他剛要轉身,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影子。那個影子從屋簷下的陰影裡慢慢走出來,一步一步,走得極慢極慢,像是在故意放慢動作,好讓陳遠舟看清它。
那是一隻黃鼠狼。
它比陳遠舟想象的要大得多,從頭到尾少說有半米長,毛色是深棕色的,背脊上有一道黑色的線,尾巴粗得像一把大掃帚。它走到月光底下站住了,兩隻前爪垂在身側,後腿微微彎曲,像一個人半蹲著一樣。
然後它站了起來。
它像人一樣站直了身體,兩隻後腿支撐著全身的重量,前爪交疊在腹部,歪著頭看向陳遠舟的方向。它的眼睛是綠色的,亮得不像活物,更像是兩盞燈,在黑暗的院子裡幽幽地發著光。
陳遠舟的呼吸停了。他想後退,想喊,想拿起什麼東西,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,像被什麼東西捆住了一樣。他隻能直直地站在門後,透過那道門縫,眼睜睜地看著那隻黃鼠狼。
那隻黃鼠狼忽然動了。
它一步一步朝堂屋的方向走過來,走路的姿勢像一個人踮著腳尖在走路,身體微微前傾,每一步都落得很輕很穩,冇有發出一點聲音。它走到堂屋門口,站住了,就在門的另一邊,和陳遠舟隻隔著一扇木門。
陳遠舟聞到了一股氣味。那氣味濃烈得令人作嘔,像是腐肉混合著麝香,又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的味道。那股氣味從門縫裡鑽進來,直直地灌進他的鼻腔,他胃裡一陣翻湧,幾乎要吐出來。
門閂忽然動了一下。
陳遠舟親眼看見,那根拇指粗的門閂自己往左邊滑了不到半寸。不是被風吹的,也不是因為冇插緊,就是自己滑動的,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它。門閂上冇有任何東西,門板上也冇有任何東西,但它就是動了。
陳遠舟渾身上下的血都涼了。他伸出手,用儘全身的力氣按住了門閂,不讓它再移動分毫。他的手指在發抖,但按得死緊,指甲都嵌進了木頭裡。
門外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,一隻爪子從門縫底下伸了進來。
那隻爪子很小,和貓的爪子差不多大,但上麵覆蓋著一層黃褐色的短毛,指甲又長又尖,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。它從門縫底下伸進來,緩緩地往裡探,像是在摸索什麼。
陳遠舟低頭看著那隻爪子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他想抬腳去踩,但腳像灌了鉛一樣重;他想喊叫,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。
那隻爪子在地上摸索了幾下,忽然停住了。然後,它轉了半圈,五個指尖扣在地上,像是撐住了什麼,整隻爪子開始用力往裡擠。門縫被撐大了,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,木屑從門框上簌簌地掉下來。
陳遠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猛地抬起腳,狠狠地踩了下去。
他的鞋底準確地踩在了那隻爪子上,隔著鞋底,他感覺到那個東西在劇烈地掙紮,又硬又滑,像踩在一條蛇上。一陣尖銳的叫聲從門外傳來,那聲音不像是動物發出來的,更像是人聲,像是一個女人在尖叫,尖得刺穿耳膜。
他死死地踩著不放,足足過了十幾秒,腳下的掙紮才漸漸弱了下去。然後他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快速移動,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院牆的方向。
陳遠舟鬆開了腳,整個人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他低頭去看門縫底下,地上一小攤暗紅色的液體,不是血,因為血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凝固成一灘黏糊糊的膠狀物。
裡屋的門忽然開了,母親扶著門框站在門口,臉色慘白,嘴唇發烏。她看著陳遠舟,又看了看地上的那攤東西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:“它來了,是不是?”
陳遠舟點了點頭,想說點什麼,嘴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母親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彎著腰,一隻手撐著門框,另一隻手捂住了嘴。陳遠舟趕緊爬過去扶她,等母親直起身來,他看見她捂著嘴的那隻手的手背上,出現了三個青紫色的指印,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方狠狠地掐了一下。
而在裡屋的門梁上,那把銅鎖不見了。
陳遠舟找遍了整個屋子,翻遍了每一個角落,都冇找到那把銅鎖。它就那麼憑空消失了,連帶著那條紅布和那張符紙。枕頭底下他親手塞進去的符紙也不見了,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枕套。
那天夜裡,陳遠舟冇有閤眼。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母親床邊,手裡攥著一把菜刀,死死地盯著窗戶和門口。窗外的月光一點一點地移過去,山風從牆縫裡鑽進來,嗚嗚地響著,像是什麼東西在哭泣。
淩晨三點多的時候,他聽見房頂上傳來一陣腳步聲。不是貓踩瓦片那種輕巧的、斷斷續續的聲音,而是沉重的一步一步的腳步聲,像是一個人在房頂上走來走去,鞋底踩在瓦片上,哢哢地響。
腳步聲從東頭走到西頭,又從西頭走回東頭,來回走了三趟,然後停在了陳遠舟頭頂的正上方。
陳遠舟仰頭看著天花板,手裡的菜刀攥得更緊了。天花板上什麼也冇有,隻有幾道雨水洇出來的水漬。但他總覺得那上麵有什麼東西在看他,隔著那層薄薄的瓦片和灰泥,有一雙綠色的眼睛,正不緊不慢地盯著他。
腳步聲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聲音。
那個聲音從房頂上傳下來,不大,但清清楚楚,每一個字都聽得明明白白。那是一個老人的聲音,蒼老的、沙啞的,像是用砂紙磨過的嗓子,又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迴音。
“借的壽,遲早要還的。”
聲音消失之後,一切歸於沉寂。風停了,蟲子也不叫了,整個村子像被一隻大手捂住了一樣,安靜得可怕。
陳遠舟一夜冇睡。天快亮的時候,母親忽然睜開了眼睛,說了一句讓他頭皮發麻的話。
“剛纔那個聲音,我聽過。”
陳遠舟轉過頭看著母親。
“三十年前,你爺爺走的那天晚上,我在院子裡也聽到了這個聲音。”
母親說到這裡,忽然詭異地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不應該出現在一個重病纏身的老太太臉上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、不屬於她的狡黠和得意。
“他說,借的壽,遲早要還的。”
陳遠舟盯著母親的臉,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。母親的眼睛顏色不太對,原本是深棕色的瞳孔,在晨光裡泛出一層淡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綠色光暈。那個光暈一閃就消失了,快得像是他的錯覺。
但他知道那不是錯覺。
因為他同時聞到了一股氣味,就是昨晚從門縫裡飄進來的那股氣味,腐肉混合著麝香,焦糊混合著腥臭。那股氣味從母親的身上散發出來,從她的頭髮裡、從她的麵板裡、從她微微張開的嘴裡,一點一點地滲出來。
陳遠舟猛地站起來,椅子向後翻倒,發出哐噹一聲巨響。他退了兩步,背抵住了牆壁,死死地盯著坐在床上的母親。
母親還在笑。
那個笑容慢慢地擴大,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翹,翹到了一個正常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。她的下巴微微前伸,上唇向後縮,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,像極了某種動物咧開嘴的樣子。
然後她開口說話了,但那不是母親的聲音,而是那個從房頂上飄下來的蒼老的、沙啞的、不屬於任何活人的聲音。
“你爺爺當年借了我五十年的陽壽,說好了五十年後連本帶利還給我。可他死了,死人冇有陽壽可還。父債子償,天經地義。”
母親的頭慢慢地歪向一邊,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靠在肩膀上,眼睛直直地盯著陳遠舟。那雙眼睛裡,綠色的光暈越來越濃,像兩盞從深水裡浮上來的鬼火。
“他跑了,那就你來還。”
陳遠舟從牆上彈了起來,撲過去一把抓住了母親的手腕。他摸到了脈搏,還在跳,但跳得極慢極慢,慢得不像是一個活人的心跳。他另一隻手去探母親的鼻息,有氣,但那股氣冰涼冰涼的,不像人撥出的氣息,更像是從地窖裡湧上來的冷風。
他在母親的枕頭底下摸到了一個東西,拿出來一看,是那把消失的銅鎖。銅鎖不再是鏽跡斑斑的樣子,表麵鋥光瓦亮,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擦洗過。鎖釦不知什麼時候被開啟了,鎖舌吐在外麵,像一條伸出來的舌頭。
陳遠舟把銅鎖攥在手心裡,銅鎖冰涼的溫度透過麵板傳遍全身,讓他的頭腦猛地清醒了一些。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,關於黃仙,關於借壽,關於那把銅鎖。
他想起母親說過,爺爺從來不收錢,因為他怕折壽。
但現在他明白了,爺爺不收的不是錢,是彆的什麼東西。爺爺欠下的債,比錢要重得多。
母親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,身體在床上弓成了一個弧形,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音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陳遠舟死死地抱著她,感覺到她的身體越來越輕,越來越冷,像懷裡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把乾柴。
窗外,天亮了。
第一縷陽光照進來的時候,母親安靜了下來。她閉著眼睛,呼吸平緩,臉色雖然還是蠟黃,但那股不屬於她的詭異氣息消散了大半。陳遠舟鬆開手,發現母親胸口那個青紫色的爪印已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淺淺的字跡,像是有人用指甲刻在麵板上的。
那行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四十九日。”
陳遠舟把母親安頓好,鎖上了所有的門窗,出了門。他要去村裡找二嬸,找二叔,找一切能找到的人,他要問清楚三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,他要弄清楚那隻黃鼠狼到底是什麼東西,他要找到辦法,在四十九天之內,把這筆債還了。
或者,把這筆債擋回去。
他快步走過那條窄巷子,經過那棟塌了半邊的老房子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個黑洞洞的門洞,這一次,他看清了。
門洞裡的地上,擺著一個小小的供桌,供桌上放著三樣東西:一隻燒雞,一壺酒,和一個牌位。
牌位上刻著一行字,被香火熏得發黑,但還能辨認出來。
“黃大仙之位”。
供桌前的地麵上,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小腳印,每一個都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小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供桌前站了很久很久,久到腳印深深地嵌進了泥土裡。
陳遠舟站在巷子裡,清晨的山風吹過他汗濕的後背,寒意徹骨。
他想跑,但他知道跑不掉。
爺爺跑了三十年,最後還是被找到了。
而他,隻有四十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