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村裏鬧饑荒,餓死了不少人。有戶人家,男人餓死了,女人守著屍體哭。哭到半夜,忽然聞見一股香味。她順著香味找,發現是從死人身上發出來的。她餓得受不了,就拿刀割了一塊肉,煮了吃了。吃完她才發現,那香味不是肉香,是屍油燈的味道——不知道誰,在她家房梁上點了一盞燈。
這個故事,是張三姥姥講的。
她說那年她十幾歲,趕上了大饑荒。
地裏顆粒無收,樹皮都剝光了,草根都挖絕了。村裏天天有人餓死,死的人沒力氣埋,就往野地裏一扔,讓野狗啃。
姥姥說,那時候最可怕的不是餓,是餓急了的人,啥事都幹得出來。
她說的這件事,就發生在隔壁村。
那戶人家姓馬,男人叫馬三,女人叫翠兒。兩口子結婚三年,沒兒沒女,就指著那兩畝薄田過日子。
饑荒來了,田裏沒收成,家裏存糧吃光了,馬三先撐不住了。
他躺在床上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眼窩深陷,顴骨高聳,出氣多進氣少。
翠兒守著他,沒吃沒喝,也快撐不住了。
那天晚上,馬三嚥了氣。
翠兒抱著他的屍體哭,哭著哭著,忽然聞見一股香味。
那香味很奇怪,不是飯菜的香,也不是花草的香,而是一種膩膩的、油油的香,像是什麽東西在火上烤出來的味道。
翠兒順著香味找。
她找遍了屋裏,最後發現,香味是從房梁上飄下來的。
她抬頭一看,房梁上掛著一盞燈。
很小的燈,不知道什麽時候點著的,也不知道是誰點的。燈裏燒著的不是油,是黃澄澄的、黏稠稠的液體。那液體燒起來,滴下來的油,一滴一滴,落在馬三的屍體上。
翠兒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這燈是哪兒來的,也不知道誰點的。但她實在太餓了,那香味直往鼻子裏鑽,鑽得她胃裏像火燒一樣難受。
她看著馬三的屍體,看著看著,眼神就變了。
那不再是她的男人,那是一堆肉。
一堆可以吃的肉。
她拿起刀,割下了一塊。
煮了,吃了。
吃完之後,她忽然清醒過來。看著鍋裏的骨頭,看著床上的屍體,她瘋了。
她衝出屋子,在村裏跑,一邊跑一邊喊:“不是我吃的!是那盞燈!那盞燈讓我吃的!”
村裏人把她按住,問她什麽燈。
她說房梁上有一盞燈,燒著屍油。
可等大夥兒去她家看,房梁上什麽也沒有。
馬三的屍體還躺在床上,身上少了一塊肉。
翠兒後來被關了起來,關在村頭的破廟裏。
姥姥說,她見過翠兒一次。那時候翠兒已經瘦得不成人形,頭發全白了,眼珠子凸著,嘴裏翻來覆去就一句話:
“那盞燈……那盞燈……那盞燈……”
姥姥問她:“啥燈?”
翠兒盯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姥姥說,她這輩子忘不了。
“屍油燈。”翠兒說,“用死人熬的油點的燈。誰點的,誰就是鬼。誰看見了,誰就得吃人。吃了人,就變成鬼。”
她說完,就死了。
後來村裏老人說,那種燈叫“引魂燈”,也叫“屍油燈”。有些邪門的人,專門用這種燈害人。燈一燒起來,活人聞到那個味兒,就會被迷住,啥事都幹得出來。
至於那燈是誰點的,沒人知道。
姥姥說,也許是馬三自己點的。他捨不得翠兒,又不想讓她餓死,就用最後一點力氣,點了那盞燈。
可這話說出來,她自己都不信。
張三問姥姥:“後來呢?”
姥姥沉默了好一會兒,說:“後來,村裏再沒人敢用油燈。一到晚上,家家戶戶都點蠟燭。說是蠟燭幹淨,沒有油燈的膩味兒。”
“可那味兒,到底是屍油,還是別的啥,誰知道呢?”
姥姥歎了口氣,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。
“孩子,記住姥姥的話。餓急了的時候,啥味兒都別聞。一聞,就上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