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三村有個傻子,整天在村口蹲著,見人就笑。村裏人都叫他“傻福”,說他命硬,剋死了全家。那年村裏鬧瘟疫,死了十幾口人,傻福突然不傻了。他挨家挨戶敲門,說了一句話。說完,他就死了。死的時候,臉上帶著笑。
張三村有個傻子,叫傻福。
從張三記事起,他就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,見人就笑。
那笑是真笑,咧著嘴,露出幾顆黃牙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不管你是誰,他都衝你笑。
村裏人都叫他傻福,沒兒沒女,沒親沒故,就住在村頭那間破土坯房裏。平時靠村裏人接濟,這家給碗飯,那家給件衣裳,就這麽活了幾十年。
大人小孩都拿他取樂,他也不惱,還是笑。
可背地裏,村裏人都說,傻福這人命硬。
他爹媽死得早,他爺爺奶奶把他拉扯大,沒幾年也死了。後來他娶了個媳婦,生了個兒子,媳婦難產死了,兒子養到三歲,掉河裏淹死了。
一家人,全讓他剋死了。
所以他傻,是老天爺罰他。
這些話,張三也聽過。小時候跟小夥伴去村口玩,看見傻福蹲在那兒,就遠遠繞著走。好像離他近了,也會被他克似的。
那年張三,十五歲,村裏鬧瘟疫。
剛開始隻是幾個人發燒,咳嗽,渾身沒勁兒。後來人越來越多,燒得說胡話,咳得吐血。村裏的土郎中熬了幾副藥,不管用。去鎮上請大夫,大夫來了看一眼,搖搖頭走了。
不到半個月,死了十幾口人。
村裏人心惶惶,家家戶戶關門閉戶,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可傻福還在村口蹲著。
還是那棵老槐樹底下,還是那張笑臉。隻是那笑,看著有點不一樣了。
具體哪兒不一樣,我說不上來。
那天傍晚,天陰得厲害,像是要下暴雨。
張三正在屋裏待著,忽然聽見有人敲門。
咚咚咚。三下。
張三媽媽去開門,門一開,愣住了。
傻福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那身破棉襖,臉黑黢黢的,可眼睛亮得嚇人。他看著張三媽媽,不笑了。
“嬸子,”他開口說,聲音沙沙的,“我來跟你說句話。”
張三媽愣住了。傻福活了這麽大歲數,從來沒叫過誰“嬸子”,也從來沒主動跟人說過話。
“你……你說。”
傻福看著她,一字一頓地說:
“村西頭那口井,別喝了。井水裏有東西。”
張三媽臉色變了:“啥東西?”
傻福沒答話,轉身就走了。
他挨家挨戶敲門,一家一家說同樣的話。
“村西頭那口井,別喝了。井水裏有東西。”
說完就走,不多待一秒。
有人問他,啥東西?他不答。有人罵他,瘋子胡說八道,他還是不答。
那晚上,他把全村一百多戶人家,全敲了一遍。
第二天一早,有人發現傻福死在他那間破土坯房裏。
他躺在炕上,穿著那身破棉襖,臉上帶著笑。
跟平時蹲在村口時一模一樣。
村裏人這才反應過來,去村西頭那口井看。
那口井是村裏的老井,用了上百年,從沒出過事。可這會兒,井水發渾,一股腥臭味直往鼻子裏鑽。
有人打了一桶水上來,往桶裏一看,差點吐了。
井底有一隻死貓,泡得發脹發白。
那貓死的時間長了,渾身爛得不成樣子。井水被它汙染了,難怪村裏人喝了都生病。
可問題來了——井口有蓋子,那貓是怎麽掉進去的?
有人說是傻福扔的。可傻福一個傻子,能幹出這種事?
又有人說,傻福那幾天壓根沒離開過村口,怎麽可能去井邊扔貓?
沒人知道答案。
傻福死了,死之前把全村人救了一遍。
後來村裏人集資,給他買了口薄棺材,埋在村後的山坡上。墓碑上刻著三個字:守村人。
村裏老人說,有一種人,生下來就是守村的。他們傻,是因為替村裏擋了災。他們命硬,剋死自己全家,是因為把災都引到了自己身上。
這種人,活的時候被人嫌,死的時候,得有人記著。
傻福死了之後,村裏再沒鬧過瘟疫。
村口那棵老槐樹,後來被雷劈了,燒成了焦炭。
可每次張三路過那兒,都好像還能看見一個人,蹲在樹底下,衝張三笑。
咧著嘴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那笑,不嚇人,反倒讓人心裏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