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三村裏有個老婆婆,專給人哭喪。她哭起來,能把死人哭活,能把活人哭死。那年張三奶奶過世,家裏請她來哭喪。她跪在靈前,一把鼻涕一把淚,哭得那個真啊。哭著哭著,她忽然抬起頭,看著張三奶奶的遺像,說了一句話。那句話說完,張三奶奶的棺材裏,傳出了敲擊聲。
張三村裏有個老婆婆,姓吳,沒兒沒女,一個人住在村西頭的破房子裏。
她幹的行當,叫“哭喪婆”。
哪家死了人,就請她去哭一場。她跪在靈前,一把鼻涕一把淚,哭得那叫一個真。什麽“你咋走得這麽早啊”“撇下我孤零零一個人啊”,哭得旁人也跟著抹眼淚。
哭完了,主家給她封個紅包,她就走了。
有人說她哭得好,能把死人的魂哭回來。也有人說她哭得太真,怕是沾了死人的氣,所以一輩子沒嫁出去。
那年張三奶奶過世,家裏也請了她來哭喪。
張三那年十二,不懂事,就站在邊上看著。
吳婆婆穿著一身黑布衣裳,頭上包著黑頭巾,臉上的褶子跟老樹皮似的。她跪在靈前,點了三炷香,磕了三個頭,然後就開始哭。
“我的老姐姐誒——你咋就這麽走了誒——”
她一開口,那嗓子就跟破鑼似的,可聽著就是讓人心裏發酸。
“咱倆從小一塊長大,你說你要看著我娶媳婦生娃,你說你要等我給你做壽衣,你咋說話不算話誒——”
她哭著哭著,真掉眼淚了。那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靈前的地上。
張三站在邊上,看著看著,鼻子也酸了。
可就在這時,張三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吳婆婆哭的時候,眼睛不是看著我奶奶的遺像,而是看著遺像旁邊的一個角落。
那角落裏啥也沒有,空蕩蕩的牆。
可她就是盯著那兒看,一邊哭一邊看,眼淚流得滿臉都是。
哭著哭著,她忽然停住了。
就那麽一下,哭聲戛然而止,跟被人掐住嗓子似的。
靈堂裏一下子安靜下來,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。
吳婆婆跪在那兒,慢慢轉過頭,看著張三奶奶的遺像。她盯著遺像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。
“老姐姐,你還有啥放不下的?”
這話是對遺像說的。
可遺像裏的人,是死的啊。
張三正要開口問我媽,忽然聽見——
咚。
很輕的一聲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木頭上敲了一下。
張三愣了愣,看向爸媽。他們也愣了。
咚。
又是一下。
這回聽清了——是棺材裏傳出來的。
張三奶奶的棺材,就停在靈堂正中央。漆得黑亮的棺材,蓋得嚴嚴實實的。
咚。
第三下。
比剛才那兩下都響,像是有人在裏頭用拳頭砸棺材蓋。
張三嚇得往後一蹦,躲到媽身後。張三他媽也哆嗦,攥著張三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靈堂裏的人全傻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不敢動。
吳婆婆還跪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她盯著棺材,又開口了。
“老姐姐,你要是還有啥放不下的,就告訴我。我替你辦。可你不能鬧,鬧起來嚇著孩子。”
棺材裏沒動靜了。
吳婆婆等了一會兒,慢慢站起來。她走到棺材邊上,把耳朵貼上去,聽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直起身,轉過頭,看著張三一家人。
“沒事了。”她說,“老太太就是放心不下她那個銀鐲子,說是要留給孫媳婦的。鐲子放哪兒了?”
張三媽媽愣了一下,趕緊去翻櫃子。翻了半天,在最裏頭那個小匣子裏,找到了那個銀鐲子。
那是奶奶的陪嫁,她戴了一輩子,臨死前說留給孫媳婦。可家裏辦喪事忙亂了,誰也沒想起來這茬。
吳婆婆接過鐲子,走到棺材邊上,把鐲子放在棺材蓋上。她又說了一句:“老姐姐,鐲子給你擱這兒了,等出殯的時候,讓他們給你放棺材裏。你放心走吧。”
棺材裏徹底沒動靜了。
那天晚上,吳婆婆走的時候,張三追出去問她。
“婆婆,你剛才……看見啥了?”
吳婆婆看了我張三一眼,沒說話。
我張三又問:“你咋知道我奶奶有放不下的事兒?”
她站住了,回過頭來。
月光底下,她的臉看著比白天還老,褶子一道一道的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“孩子,”她說,“幹我們這行的,不是光會哭就行的。我們哭的時候,得看著。看著那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。”
“你看見啥了?”
“我看見你奶奶,就站在那個牆角。”她指了指,“看著我哭。她走不了,因為她那個鐲子沒交代清楚。後來我跟她說了,她就走了。”
張三聽得頭皮發麻:“那……那敲棺材的呢?”
吳婆婆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那不是你奶奶敲的。是她旁邊站著的另一個東西,替她敲的。”
“啥東西?”
“不能說。”吳婆婆搖搖頭,“說了,它就來找你了。”
說完,她轉身走了,佝僂著腰,一步一步,消失在夜色裏。
後來張三奶奶順利出了殯,那個銀鐲子也放進了棺材裏。
從那以後,每次村裏有人辦喪事,請吳婆婆去哭喪,張三都不敢靠近。
可張三還是忍不住想——她那天看見的,到底是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