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三村後山有條小路,直通鎮上。可村裏人寧肯多繞五裏地,也不走那條路。都說那是“陰陽路”,活人走陽麵,死人走陰麵,走錯了就回不來了。張三偏不信,那年趕集抄近道走了一回。走到半道上,迎麵來了一隊人,抬著轎子,吹吹打打。張三往路邊一讓,那隊人從張三身邊經過時,忽然看見——轎子裏坐著的,是張三自己。
張三村後山有條小路,直通鎮上。
說是小路,其實就是條羊腸子道,兩邊長滿荒草,彎彎曲曲的,走一趟得半個時辰。
可這條路近。比繞大路近整整五裏地。
村裏人寧肯多繞五裏地,也不走這條路。
為啥?
老人們說,那條路叫“陰陽路”。活人走陽麵,死人走陰麵。活人要是走錯了麵,撞上不該撞的東西,就回不來了。
張三小時候聽過無數遍這話,可從來不當回事。心想都是嚇唬小孩的,哪有那麽邪乎?
那年十七,去鎮上趕集。早上起晚了,怕趕不上集,就想著抄那條近道走一回。
張三媽攔著張三,說啥也不讓。
“那條路不能走!”
“咋不能走?我走陽麵不就行了?”
張三媽臉都白了:“你知道哪麵是陽?哪麵是陰?太陽沒出來,陰陽不分,你走上去,誰知道你會撞上啥?”
張三不聽,背起筐就出了門。
走到後山腳下,天剛矇矇亮。霧氣很大,幾步開外就看不清人。那條小路隱在霧氣裏,像一條灰撲撲的帶子。
張三深吸一口氣,抬腳走了上去。
路很窄,兩邊荒草齊腰深。露水打濕了褲腿,涼颼颼的。張三走得快,腳下沙沙響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霧漸漸淡了些。張三正走著,忽然聽見前麵有動靜。
嗚裏哇啦——嗚裏哇啦——
像是吹嗩呐的聲音。
還有鑼聲,鑔聲,熱熱鬧鬧的,像是娶親的隊伍。
張三心裏納悶——這大清早的,誰家娶親?再說,這條路上哪來的人?
正想著,前頭霧氣裏,影影綽綽出現了一隊人。
最前麵的是兩個吹嗩呐的,邊走邊吹。後頭是四個抬轎子的,抬著一頂紅轎子。再後頭還有挑擔子的、提燈籠的,走成一長溜。
張三趕緊往路邊讓。
那條路本來就窄,張三這一讓,半個身子都埋進了荒草裏。露水濕透了衣裳,冰涼冰涼的。
那隊人從張三身邊經過。
吹嗩呐的,臉是白的,白得像紙。抬轎子的,臉也是白的,眼珠子一動不動,直愣愣盯著前方。
他們從張三身邊過,離張三不到三尺遠。可誰也沒看張三一眼。
張三心裏發毛,大氣不敢出,就那麽貼著荒草站著。
轎子過來了。
紅轎子,大紅轎簾垂著,看不見裏頭。
就在轎子經過張三身邊的一瞬間,一陣風吹過,轎簾掀開了一角。
張三往裏瞟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可就是這一眼,讓張三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轎子裏坐著個人。
穿著紅衣裳,戴著紅蓋頭,跟新娘子似的。
風掀開轎簾的時候,蓋頭也被吹起一角,露出半張臉。
那張臉,張三認得。
是張三自己的臉。
一模一樣。鼻子眼睛嘴,連眉毛邊上的那顆痣,都一模一樣。
他坐在轎子裏,蓋頭半掀,正對著張三笑。
那笑容,跟張三早上照鏡子時咧開的嘴,一模一樣。
轎子過去了,隊伍走遠了。嗩呐聲越來越淡,最後消失在霧氣裏。
張三站在原地,腿軟得像麵條,一步也邁不動。
過了好半天,張三才緩過勁兒來。低頭一看,張三站的那塊地方,腳底下全是濕的——不是露水,是汗。冷汗。
張三扭頭就往回跑。
一口氣跑回家,推開門,一頭栽在床上,哆嗦得跟篩糠似的。
張三他媽進來一看,嚇壞了:“咋了?你咋了?”
張三把剛才的事說了。他媽聽完,臉白得嚇人。
她把張三拽起來,拉到院子裏,讓張三站在太陽底下曬。又去灶台摸了一把鍋底灰,在張三腦門上抹了三道黑印子。
“你這孩子,不要命了!”她一邊抹一邊唸叨,“那是陰間的娶親隊伍,走的是陰麵。你站在陽麵,它們看不見你。可你為啥要看轎子裏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不小心……”
“不小心?你這一看,就跟他打了個照麵。他記住你了!”
張三嚇傻了:“那……那咋辦?”
張三媽歎了口氣:“還能咋辦?從今往後,每天太陽落山之前必須回家。夜裏不許出門。子時不許照鏡子。天亮之前不許看窗戶。熬過七七四十九天,興許就沒事了。”
“興許?”
“興許。”張三媽看著張三,“要是熬不過去,那天你看見的那個‘你’,就會來接你。”
從那以後,張三再也沒走過那條路。
每天太陽一落山,張三就躲進屋裏,窗戶關得嚴嚴實實,門上也掛了麵鏡子。
七七四十九天,一天一天數著過。
第四十九天的晚上,張三躺在床上睡不著,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。
嗚裏哇啦——嗚裏哇啦——
嗩呐聲。
越來越近。
張三縮在被窩裏,大氣不敢出。
那聲音到了窗外,停了。
然後,張三聽見有人敲窗戶。
咚咚咚。三下。
張三不敢動。
又敲了三下。
咚咚咚。
然後,有個聲音說:
“開門。我來接你了。”
那聲音,跟張三自己的聲音,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