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事兒是張三他爺親口跟張三說的。
那時候張三還是個半大小子,有一年夏天熱得睡不著,張三爺在院子裏乘涼,張三纏著他講故事。他抽著旱煙,眯著眼想了半天,說了這麽一樁事兒。
說是他年輕的時候,村裏有個姓劉的老頭,是個挖墳的。
劉老頭不幹別的,專挖新墳。哪家剛埋了人,他半夜就去把墳扒開,撬開棺材,把裏頭的東西拿出來。值錢的就賣,不值錢的就扔。
這行當缺德,但劉老頭不在乎。他說:人都死了,要那些東西幹啥?不如給我換酒喝。
村裏人都知道他是幹啥的,但沒人去告發他。一來沒證據,二來他光棍一條,無兒無女,告發他也沒啥用。頂多在背後罵幾句“缺德玩意兒”,碰見了繞道走。
有一回,劉老頭去挖一個新墳。
那墳埋的是個年輕媳婦,難產死的,據說死的時候肚子裏的孩子也沒保住。婆家給她陪葬了不少好東西,金鐲子銀簪子,全塞棺材裏了。
劉老頭半夜摸到墳地,三下兩下把墳刨開,撬開棺材蓋。
棺材蓋一掀開,他就愣住了。
那年輕媳婦躺在裏頭,死了三天了,按理說該發臭了。可她身上一點味兒沒有,臉上還紅撲撲的,跟睡著了似的。
最怪的是,她嘴裏含著一顆珠子。
那珠子有鴿子蛋大小,顏色發青,在黑夜裏隱隱發著光。劉老頭活了半輩子,沒見過這種東西。
他伸手想把那珠子拿出來。
手剛碰到那媳婦的臉,那媳婦的眼睛突然睜開了。
劉老頭嚇得往後一蹦,腿一軟,直接坐在了地上。
那媳婦直直地盯著他,眼珠子一動不動。然後,她的嘴慢慢張開了。
那珠子從她嘴裏滾出來,掉在棺材底上,骨碌碌滾了兩圈。
劉老頭盯著那珠子,又盯著那媳婦的臉。那媳婦的眼睛還睜著,但好像不是看他,是看他身後。
劉老頭慢慢轉過頭。
他身後,站著一圈人。
全是光著身子的嬰兒,大大小小,擠擠挨挨,站滿了墳圈子。他們渾身青紫,眼睛跟那媳婦一樣,直愣愣的,一動不動。
劉老頭“嗷”一嗓子,爬起來就跑。那些嬰兒也不追,就那麽站著,看著他跑遠。
劉老頭跑回家,一頭栽在炕上,發了三天高燒。燒退了之後,整個人變了,話也說不利索,見人就躲,眼神總是往人背後飄。
有人問他那天晚上看見了啥,他就哆嗦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那顆珠子,他沒敢拿,還留在那媳婦嘴裏。
後來村裏老人說,那是棺材菌。
說是人死之前要是肚子裏懷著怨氣,咽氣的時候嘴裏含著一口氣,那口氣憋著出不來,久了就結成珠子。那珠子陰氣重,活人碰了,輕則大病,重則丟命。
至於那些嬰兒,是那媳婦肚子裏那個孩子,加上那些夭折的、沒來得及投胎的,都跟著她,等著她嘴裏那顆珠子。
劉老頭挖了一輩子墳,最後一回,碰上了不該碰的東西。
張三爺爺講完,抽了口煙,說:“後來那劉老頭活到六十多歲就死了。死的時候,眼睛瞪得老大,嘴也合不上。村裏人給他收屍的時候,發現他手裏攥著個東西,攥得死緊。掰開一看,是一顆珠子,顏色發青,跟那媳婦嘴裏那顆一模一樣。”
“他從哪兒弄來的?”張三問。
張三爺爺看了張三一眼:“誰知道呢。也許是他後來又回去拿了,也許……是那東西自己來找他了。”
張三聽得後背發涼,不敢再問。
後來張三長大了,有一回在城裏圖書館翻書,看見一段記載,說是古時候有種東西叫“殯珠”,也叫“棺材菌”,是死人嘴裏含著的東西,用來防腐。但書上也說了,這種東西邪性,活人拿了,必遭橫禍。
張三想起劉老頭,想起他攥著那顆珠子死去的模樣,趕緊把書合上了。
有些東西,不知道還好,知道了,反而瘮得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