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三鎮上的紮紙匠老孫，手藝絕了，紮什麽像什麽。可他從不在夜裏幹活，說是“夜裏紮的東西，容易活”。張三偏不信，有天晚上偷偷溜進他鋪子，想看看他紮的那些紙人。月光底下，四個紙轎夫齊刷刷轉過頭來，衝張三咧嘴笑。
張三鎮上有個紮紙匠，姓孫，六十來歲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臉上永遠掛著笑模樣。
他的手藝是祖傳的，紮什麽像什麽。紙人紙馬紙房子，經他的手一紮，跟真的似的。逢年過節，十裏八鄉的人都來找他定活兒。
可老孫有個怪規矩——從不在夜裏幹活。
太陽一落山，他就把鋪子門一關，任誰來敲門都不開。有人問過他，為啥夜裏不幹？老孫笑笑，說：“夜裏紮的東西，容易活。”
這話聽著瘮人，可大夥兒都當他是故弄玄虛。紮紙這行當，不都愛說些神神叨叨的話嗎？
張三那時候十五六歲，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。聽老孫這麽說，反倒起了好奇心——我倒要看看，夜裏紮的東西，怎麽個活法？
那天晚上，月亮又大又圓，亮得跟白天似的。張三偷偷摸到老孫鋪子後頭，從那扇破窗戶裏鑽了進去。
鋪子裏黑咕隆咚的，堆滿了紮好的紙活兒。靠牆立著一排紙人，有男有女，臉上畫著紅臉蛋，眼睛眯成一條縫，像是在笑。
張三打著手電筒，挨個看過去。紙馬、紙房子、紙轎子，都跟真的一樣。最裏頭擺著一頂大紅的紙轎子，做工精細，連轎簾上的流蘇都一根一根的。
轎子旁邊站著四個紙轎夫，穿著黑衣服，戴著黑帽子，臉色煞白，嘴唇血紅。他們微微低著頭，像在等著抬轎子。
張三湊近了看，手電光照在紙人臉上，那兩隻畫上去的眼睛，在光底下反著光，怎麽看怎麽別扭。
就在這時，張三聽見身後有動靜。
沙——沙——
像是紙在摩擦的聲音。
張三猛地回頭，手電筒一掃，什麽也沒有。靠牆的那些紙人還靠牆站著，一動沒動。
張三鬆了口氣，轉回頭來。
那四個紙轎夫，齊刷刷抬起了頭。
月光從窗戶縫裏漏進來，照在他們臉上。他們原本低著的頭，現在全都抬起來了，那兩隻畫上去的眼睛，正正地盯著張三。
不是那種空洞的、死物的盯，是真真切切的、有東西在看張三。
張三渾身的血像凍住了，腿肚子轉筋，想跑，邁不動步。
然後，最左邊那個紙轎夫，嘴咧開了。
那嘴是畫上去的，一條紅紅的線。可現在，那條紅線往上彎，越彎越大，彎成了一個笑。
他在笑。
衝張三笑。
剩下三個，也跟著咧嘴笑起來。四個紙人，齊刷刷衝張三笑，臉上那紅臉蛋在月光下看著像是兩塊血印子。
張三“媽呀”一聲，轉身就跑。可腿不聽使喚，剛邁一步就摔了個狗吃屎。手電筒摔出去老遠，滅了。
鋪子裏一片漆黑。
張三趴在地上，聽見身後有動靜。
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
紙摩擦的聲音，越來越近。
張三不敢回頭，手腳並用地往前爬。手指頭摸到門框，剛要爬起來，忽然覺得肩膀上一沉。
像什麽東西搭在張三肩上。
涼的。
很涼。
涼得像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紙。
張三慢慢轉過頭——
月光底下，一張煞白的臉，離張三的臉不到一尺。那臉上畫著紅臉蛋，嘴唇血紅，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張三。
紙轎夫。
他正俯著身子，一隻手搭在張三肩上，嘴咧著，還在笑。
張三張嘴要喊，喉嚨裏像塞了棉花，喊不出聲。
就在這時，鋪子門“咣”一聲被人推開了。
老孫站在門口，手裏提著一盞馬燈。燈光照亮了鋪子，張三看見那個紙轎夫還搭著他肩膀，臉離張三還那麽近。
“還不撒手？”老孫衝那紙人喝了一聲。
那紙轎夫慢慢轉過頭，看了老孫一眼，然後把手從張三肩膀上拿開，退回去，站回轎子旁邊。四個紙人又低下了頭，跟剛才一模一樣，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老孫走過來，一把把張三拽起來：“不要命了？不是說了夜裏不能來嗎？”
張三哆嗦著，話都說不利索：“它……它們……”
“別說了，快走。”老孫把張三推出門，“今兒晚上這事兒，爛在肚子裏，跟誰也別提。”
張三被他推出去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月光底下，老孫站在鋪子門口，臉色很難看。
“叔，它們……為啥會動？”
老孫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紮紙這行，最講究的就是‘不點睛’。畫龍點睛，龍會飛走。紮紙點了睛，紙人就活了。這道理，我師父教了我一輩子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我那四個轎夫，眼睛不是我點的。是我徒弟，學藝的時候偷偷點上去的。第二天他就出事了，掉河裏淹死了。從那以後，這四個東西就一直留著，不敢燒，也送不走。一到月圓之夜，它們就想找替身。”
張三聽得頭皮發麻。
“今兒晚上虧得我來得及時。”老孫歎了口氣，“以後記住，夜裏別往紮紙鋪子跟前湊。紮的東西，都是給死人的。活人看多了，容易沾上。”
那天晚上回去，張三發了一宿的燒。夢裏老夢見那四個紙人，衝他咧嘴笑。
後來張三再也沒去過老孫的鋪子。每次路過，都繞道走。
倒是聽人說，老孫後來把那四個紙轎夫燒了。燒的那天，火光裏傳出了笑聲，笑了好一會兒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