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東頭有個水塘，淹死過好幾個孩子。大人們千叮萬囑，不許小孩靠近。可那年夏天，張三還是跟著小夥伴去了。張三他們脫了鞋在水邊踩水玩，忽然覺得腳脖子一緊，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。往水裏一看，一張泡得發白的臉正對著張三笑。
張三老家村東頭有個水塘，村裏人都叫它“亂死坑”。
這名字聽著就不吉利，但還真沒叫錯。打張三記事兒起，那水塘裏就淹死過三個人。頭一個是隔壁二狗子他叔，夏天喝醉了酒，一頭栽進去就沒上來。第二個是前村來走親戚的半大小子，偷著下水摸魚，再也沒摸著岸。第三個是張三小學同學，叫小軍，那年才十一。
小軍出事那天，張三正在塘邊上放羊。親眼看著他跟幾個孩子在水裏撲騰，撲騰著撲騰著，人就沒影了。
後來大人們把他撈上來，肚子脹得跟鼓似的，臉泡得發白，眼睛半睜著，嘴唇烏青烏青的。他媽跪在地上嚎，那聲音張三一輩子忘不了。
從那以後，大人們把水塘周圍的路都堵上了，又在塘邊立了塊石碑，上頭刻著“水深危險”四個字。村裏的小孩更是被千叮萬囑——誰要敢去水塘邊，打斷腿。
可那年夏天，張三還是去了。
不是張三膽大，是有人激張三。
“咋，你還怕那水塘？你爹不是說你膽兒最大嗎？”說話的是二小子，比張三大兩歲，是村裏的孩子王。
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半大小子，都拿眼斜張三。
張三那時候九歲，最怕被人瞧不起。一梗脖子：“誰怕了？去就去！”
二小子咧嘴笑了：“那中，咱下午就去。誰不去誰是孬種。”
張三回到家，心裏就開始打鼓。那水塘的邪乎事兒，張三聽大人們講過無數遍。說是淹死的人，魂魄困在水裏出不來，得拉個替死鬼才能投胎。那水塘裏已經淹死三個了，那得有多少孤魂野鬼等著拉人？
可話已經說出去了，不去就是孬種。
下午日頭最毒的時候，張三他們幾個溜出村，鑽過堵路的樹枝子，到了水塘邊上。
日頭曬得塘水發燙，水麵平靜得像麵鏡子，連個波紋都沒有。塘邊的柳樹垂著枝條，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。
“沒啥可怕的嘛。”二小子脫了鞋，把腳伸進水裏，撲騰了兩下。
張三看著那水麵，總覺得心裏發毛。那水太靜了，靜得不正常。按理說，大中午的日頭曬著，水麵上該有蟲子飛，該有蜻蜓點水。可什麽都沒有，整個水塘像死了一樣。
“你也下來啊！”二小子衝張三喊。
張三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脫了鞋，走到水邊。水沒過腳脖子，涼得刺骨。不對，大夏天的，太陽曬了一天，水應該溫乎才對。這水怎麽這麽涼？
張三心裏越發毛了，想往回退。可就在這時，張三覺得腳脖子一緊。
像什麽東西攥住了張三。
涼的。
很涼。
涼得像冰窖裏的鐵鏈子。
張三低頭往水裏看——水很清，能看見水底的淤泥和水草。可我張三的腳脖子那兒，什麽都沒有。
但那攥著的勁兒，實實在在。
它在往下拽。
“二小子！”張三喊了一聲，聲音都變了。
二小子回過頭，剛要張嘴，忽然臉色也變了。他盯著張三身後的水麵，眼珠子瞪得老大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張三順著他的目光回頭——
水麵上，離張三不遠的地方，浮起一張臉。
那是一張男人的臉，泡得發白發脹，五官都腫得變了形。眼珠子往外突著，像死魚眼一樣渾濁。嘴唇烏紫烏紫的，咧開一半，像是在笑。
他正看著張三。
腳脖子上的勁兒更大了，張三被拽得往前一栽，膝蓋沒進了水裏。
“救命——”張三張嘴要喊，剛喊出兩個字，嘴裏就灌進了水。那水腥臭腥臭的，直往嗓子眼裏鑽。
張三撲騰著，手腳亂抓。腳底下的淤泥軟軟的，根本使不上勁兒。那攥著張三腳脖子的東西，正把張三往水深處拖。
岸上那幾個孩子全嚇傻了，站在那裏一動不動。
就在這時，一隻大手從張三背後伸過來，一把攥住張三的胳膊，猛地把張三從水裏拽了出來。
張三摔在岸上，嗆出一口水，趴在地上咳得喘不上氣。
等張三緩過勁兒來，抬頭一看，救張三的人是個老頭，六十來歲，穿著個破汗衫，臉曬得黝黑。
“不要命了？！”老頭衝張三吼，“這地方也敢來？！”
張三回頭往水塘裏看，水麵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那張臉，沒了。
“你看見啥了？”老頭問張三。
張三哆嗦著把剛才的事兒說了。老頭聽完，歎了口氣。
“你命大。”他說，“那東西，是三年前淹死的那個。他一直在這兒等著拉替身呢。”
張三後來才知道，這老頭就是當年第一個淹死那人的兄弟。他每天來這塘邊守著，就是怕再有人出事。
他守了三年，那天正好把張三撈上來。
張三問他：“叔，你不怕那東西嗎？”
老頭抽了口煙，悶聲說：“那是我親兄弟，我怕啥？他活著的時候是個好人，死了也不會害我。他等的，是那些自己往水裏湊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你記著，這世上的水塘、河溝、老井，哪個沒死過人？淹死的人，都得拉替身才能投胎。你離水邊遠著點，就是給自己積德。”
那天回去，張三發了三天高燒。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，老夢見那張臉，泡得發白，對著張三笑。
後來張三他媽去水塘邊燒了紙，又請人給張三叫了魂，張三才慢慢好起來。
從那以後，張三再也沒去過那個水塘。
倒是有一回，張三路過那兒，看見塘邊的柳樹上掛著一件小孩的衣服。
聽人說，前一天又有孩子來玩水，差點出事，被路過的人拽上來了。
那孩子跟張三當年一樣，說是有東西拽他腳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