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姥說,夜裏趕路,要是碰見集市,千萬別買東西。張三不信,那年走夜路回家,看見路邊有個賣鞋的老太太,賣的布鞋繡工精細,便宜得嚇人。張三買了一雙,第二天一早醒來,鞋不見了,床前放著一雙紙糊的鞋,鞋底寫著張三的名字。
姥姥活著的時候,最常唸叨的一句話就是:
“夜裏趕路,要是碰見集市,千萬別往裏進。碰見賣東西的,千萬別掏錢。”
張三問她為啥,她不說,隻說“等你碰見就知道了”。
那年張三十九歲,在鎮上的磚廠幹活。廠裏活兒累,經常要加班到半夜。那天收工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,張三騎著自行車往家趕。
從鎮上回村,要經過一段野地。兩邊都是莊稼地,中間一條土路,黑咕隆咚的。平時張三走這條路都提著心,但那天下過雨,路上泥濘,張三光顧著看道了,也沒想別的。
騎著騎著,忽然看見前頭有光。
昏黃昏黃的,一閃一閃的,像是燈籠。
張三心裏納悶——這野地裏,大半夜的,誰點燈籠?
騎近了一看,路邊的空地上,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一個集市來。
幾十個攤位擺成一溜,有賣布的、賣吃食的、賣雜貨的。攤子上點著油燈或者燈籠,照得亮堂堂的。人來人往的,還挺熱鬧。
張三把車停下來,站在路邊看。
那些人穿的衣服,看著眼生。男的有穿長袍馬褂的,女的有的還梳著纂兒。那打扮,像是老輩子人。
張三心裏犯嘀咕,可也沒多想。年輕人嘛,好奇心重,就推著車往裏走了兩步。
走了沒幾步,就聽見有人招呼張三。
“小夥子,買雙鞋吧?”
張三扭頭一看,是個老太太,坐在個布攤子後頭,麵前擺著一溜布鞋。那些鞋繡工精細,針腳密密的,鞋麵上繡著花鳥魚蟲,活靈活現的。
老太太穿著身黑布衣裳,頭上戴著個黑帽子,臉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,看不真切。
“多少錢?”張三隨口問了一句。
“不貴。”老太太笑了笑,“兩塊。”
張三一聽,愣了。這年頭,隨便一雙布鞋也得十幾塊。她這繡工這麽好的鞋,才兩塊?
“大媽,您這鞋……是新的?”
“新的,剛做的。”老太太拿起一雙鞋遞給我,“你試試,合腳不?”
張三接過鞋,在手裏掂了掂。鞋底是千層底的,鞋麵是黑布繡花,摸著軟和和的,確實是新鞋。張三脫下自己腳上那雙泥糊糊的解放鞋,把新鞋套上。
正正好好,跟量著腳做的似的。
“就這雙了。”張三掏出兩塊錢遞給她。
老太太接過錢,揣進懷裏,又抬頭看張三一眼。燈光底下,張三忽然覺得她那雙眼睛有點怪——眼珠子不怎麽動,直愣愣的,像畫上去的。
張三心裏打了個突,趕緊把錢給她,說了句“大媽您忙”,推著車就走了。
走出老遠,回頭一看,那集市還在那兒,燈光一閃一閃的。
張三騎上車,使勁蹬,一口氣騎回了村。
到家的時候,已經後半夜了。張三摸黑進屋,往床上一躺,鞋也沒脫,就睡過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張三是讓我媽喊醒的。
“起!都幾點了還睡!”
張三迷迷糊糊睜開眼,坐起來,往腳上一看——
新鞋沒了。
張三愣了愣,低頭往床底下找。沒有。又往地上看,也沒有。
“媽,你見我鞋沒?”
“啥鞋?”
“就我昨晚上買的那雙,新鞋。”
張三媽愣了:“你昨晚上啥時候買的鞋?”
張三把昨晚上路過鬼市的事兒說了一遍。張三他媽聽著聽著,臉色就變了。
“你說啥?路邊有個集市?”
“對啊,賣啥的都有。”
“你買東西了?”
“買了一雙鞋。”
張三媽的臉唰地白了。她一把把張三從床上拽下來,指著床前的地麵:“你看看這是啥!”
張三低頭一看,地上放著一雙鞋。
紙糊的鞋。
白紙糊的,鞋麵上畫著黑花,鞋底上——
鞋底上寫著張三的名字。
歪歪扭扭的兩個字,像是用毛筆寫的。
張三腦子裏嗡的一聲,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。
“這是……”張三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張三他媽蹲下來,把那紙鞋翻過來看了看,深吸一口氣:“這是死人穿的鞋。”
她盯著我張三:“你昨晚上碰見的,那是鬼市。那些賣東西的,都是鬼。你從它們手裏買東西,它們就認得你了。這雙紙鞋,是它們給你留的記號。”
張三腿一軟,坐在床上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後來張三他媽找了村裏的老人,給張三燒了一遝紙錢,又在張三床頭上掛了麵鏡子,唸叨了一宿,說是“擋鬼”。
從那以後,張三再也沒走過夜路。
那雙紙鞋,張三他媽沒敢扔,也沒敢燒,最後找了個十字路口埋了。
埋的時候,張三聽見她唸叨:“各位大仙,我兒子年輕不懂事,您別跟他一般見識。錢您收了,鞋您穿了,以後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埋完,她拉著張三就走,頭也不回。
後來張三問過村裏別的老人,那鬼市是咋回事。老人說,那叫“夜集”,是陰間和陽間交界的地方。隻有半夜子時到醜時之間出現,過了時辰就沒了。活人要是誤入了,千萬不能買東西。一買東西,就算是跟陰間結了賬,那邊的人就記住你了。
張三問:“那記住我了,會咋樣?”
老人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但那個眼神,張三到現在還記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