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三太爺爺年輕時走山，在林子裏迷了路。天黑透時看見一盞燈，走近是間窩棚，裏頭住著個穿黃棉襖的老頭。老頭熱情招呼他坐下，還端來一碗熱湯。張三太爺爺端著碗正要喝，忽然看見老頭的腳——棉鞋後頭，露出一截毛茸茸的黃色尾巴。
民國二十三年的冬天，雪下得邪乎。
張三太爺爺跟著商隊走山，在長白山裏轉了五天，愣是沒轉出去。帶的幹糧吃盡了，馬也凍死了兩匹，商隊十幾個人，最後隻剩下張三太爺爺和一個老把頭。
老把頭姓張，六十來歲，在這條道上走了四十年，頭一回迷路。
“怪了。”老把頭蹲在雪窩子裏抽煙袋，煙鍋子裏的火一亮一亮的，“這條道我閉著眼都能走，咋就繞不出去了？”
張三太爺爺那年二十出頭，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，可這會兒也凍得直哆嗦。他往四周瞅了瞅，黑壓壓的林子，雪片子跟刀子似的往臉上割。
“張叔，那邊是不是有光？”
老把頭眯著眼瞅了半天，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：“走，過去看看。”
走近了纔看清，是三間土坯房，窗戶紙上透著昏黃的燈光。院門口立著兩根木樁子，上頭蹲著兩隻黑乎乎的東西，走近了才發現是兩隻烏鴉，凍成了冰疙瘩。
張三太爺爺剛要敲門，老把頭一把攥住他手腕子。
“別吱聲。”老把頭壓低聲音，指了指門框上頭。
門楣上掛著麵銅鏡子，巴掌大小，鏡麵衝外。鏡子上結了一層霜，霜底下隱隱約約映著院子裏頭的影子——院子裏空蕩蕩的，可鏡子裏頭卻站著個人。
那人穿著黑棉襖，臉白得跟紙一樣，正盯著他們看。
張三太爺爺後脊梁的汗毛唰地就立起來了。
這時候門開了。
開門的是個老頭，穿著灰撲撲的棉袍子，臉上的褶子跟老樹皮似的，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，在雪地裏泛著綠瑩瑩的光。
“兩位，進裏頭暖和暖和？”
老把頭沒動地方，隻是把腰裏別的獵刀往前挪了挪：“老哥貴姓？”
“免貴，姓黃。”
老把頭的臉色變了變，攥著張三太爺爺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姓黃的也不惱，往旁邊讓了讓：“進來吧，外頭冷。”
張三太爺爺被老把頭拽著進了屋。屋裏燒著炕，暖烘烘的，炕桌上擺著兩碗熱湯，還冒著熱氣。
“喝點湯暖暖身子。”姓黃的坐到炕沿上，笑眯眯地看著他們。
老把頭沒動那湯，隻是盯著姓黃的看：“老哥一個人住這深山老林裏？”
“一個人。”姓黃的點點頭，“清靜。”
“那門口掛的鏡子，是幹啥用的？”
姓黃的笑了笑，露出幾顆發黃的牙：“照妖的。”
張三太爺爺差點從炕上蹦起來。老把頭按住他，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：“找著了？”
“照著了。”姓黃的往窗外瞅了一眼，“外頭那倆，跟了你們一路了。”
張三太爺爺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，雪地裏空蕩蕩的，什麽也沒有。可就在他轉回頭的那一瞬間，眼角餘光掃到窗戶紙上——有兩個影子貼在窗戶上，一動不動。
那影子的形狀，不像是人。
“別回頭。”姓黃的說，“回頭就進來了。”
老把頭的手已經摸到了刀把子上：“老哥到底是什麽人？”
姓黃的沒答話，隻是把炕桌上的湯碗往前推了推：“喝了這碗湯，我送你們出去。不喝，你們就留下陪外頭那倆。”
張三太爺爺低頭看那碗湯，湯麵黑漆漆的，一股腥氣直往鼻子裏鑽。他抬頭想說什麽，卻看見姓黃的背後，炕頭的被褥底下，露出一隻手。
一隻幹枯的、發黑的人手。
老把頭也看見了。他猛地站起身，獵刀出鞘，刀尖對著姓黃的：“你到底是什麽東西！”
姓黃的歎了口氣，站起身來。他一站起來，我太爺爺才發現他的腳——他穿著棉鞋，可棉鞋後頭，露出了一截毛茸茸的、黃色的尾巴。
“我姓黃，黃皮子的黃。”那老頭咧嘴一笑，臉上的皮肉開始往下掉，“這屋子是我撿的，原來住的那老頭，讓外頭那倆東西吃了。我把他剩下的埋炕頭了，好歹入土為安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往後退，退到牆角，整個人縮成了一團，最後變成了一隻黃皮子，蹲在炕頭上，兩隻眼睛在黑暗裏發著光。
“湯不能喝，喝了你們就走不了了。”那黃皮子說話了，聲音還是那老頭的聲，“外頭那倆東西怕我，不敢進來。你們在屋裏待到天亮，順著門口的河套走，就能出去了。”
老把頭的刀還舉著，可手已經在發抖了。
張三太爺爺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，問了一句：“你……你為啥幫我們？”
黃皮子沒答話，隻是用爪子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個布袋子。那袋子張三太爺爺認得，是他自己的，裏頭裝著一包旱煙。
“你那煙，比我自己種的強。”
說完，黃皮子鑽進被褥底下，不見了。
張三太爺爺和老把頭在屋裏蹲了一宿，沒敢閤眼。天亮的時候出門一看，哪有什麽三間土坯房，身後隻有一個荒草萋萋的墳包，墳前立著塊木頭牌子，上頭刻著兩個字：黃公。
順著墳包往東走，果然有一條結冰的河套。沿著河道走了兩個時辰，終於出了山。
後來張三太爺爺跟人說起這事，有老人告訴他：你那是遇見黃仙了。山裏的黃皮子修煉成精，愛住人房子，也愛管閑事。你給他一袋子旱煙，他保你一命，這叫一報還一報。
張三太爺爺後來每次進山，都要在腰裏別上一袋子好旱煙。可再也沒遇見過那個姓黃的老頭。
倒是有一回，他在山裏頭過夜，半夜醒來，看見帳篷門口蹲著一隻黃皮子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跑了。
第二天他發現帳篷邊上有一串腳印，不是黃皮子的，是人的——光著的腳丫子印，一直追到懸崖邊上才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