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搬進那間老式公寓的第二週,開始覺得臥室裏的穿衣鏡有些不對勁。
那麵鏡子很大,幾乎占據了整麵牆壁,邊框是那種舊式的雕花紅木,漆麵已經斑駁。她第一次看房時就覺得這鏡子有些突兀——誰會在一間不到十五平米的臥室裏放這麽大一麵鏡子?房東在電話裏含糊地說,這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,搬走時嫌麻煩沒帶走。“挺貴的鏡子,扔了可惜。”房東這麽解釋。
林晚當時沒多想。她剛在這座城市找到工作,預算有限,這間公寓雖然舊了點,但勝在便宜,離公司也近。鏡子大點就大點吧,正好可以每天早上檢查穿搭。
頭幾天一切正常。直到那個週六的深夜。
林晚加班到將近淩晨纔回家,累得連燈都懶得開,摸黑換了睡衣就躺下了。她是側躺著睡的,麵朝牆壁,背對鏡子。這是她的習慣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她突然醒了。沒有任何理由,沒有聲音,沒有光線變化,就是那種毫無來由的猛然清醒,彷彿身體裏的某個開關被啪地撥動了一下。
房間裏一片漆黑。林晚睜著眼睛,盯著麵前的白牆,心髒莫名其妙地跳得很快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醒,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。周圍安靜得不正常——連窗外那條街上永遠不停的夜車聲都沒有了。
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很輕,很細,像是布料在地板上拖過的聲音。從她身後傳來的。
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秒。她告訴自己那是老鼠,這棟老樓有老鼠很正常。但那個聲音太有規律了——沙,沙,沙——緩慢的,遲疑的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鏡子的方向,一點一點地移動。
她沒有轉身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轉身,但身體裏有一個本能在阻止她,一個比恐懼更深、更古老的直覺在告訴她:不要看那麵鏡子。
沙。沙。沙。
聲音停了。
林晚閉著眼睛,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在看著她。那種感覺太強烈了,強烈到她的後頸像被冰塊貼著一樣發麻。她能感覺到視線的方向——從鏡子的方向,直直地落在她的背上。
她就那樣僵硬地躺著,不知道過了多久。後來遠處傳來一聲摩托車的引擎聲,夜車恢複了,那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鬆了。林晚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,但當她再次睜眼時,天已經亮了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回頭看那麵鏡子。
鏡子安安靜靜地立在牆上,映出對麵的白牆和窗戶,還有床上坐起來的她自己。一切正常。林晚鬆了口氣,覺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,出現了幻覺。
但第二天夜裏,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。
同樣是毫無來由地突然醒來,同樣是一片死寂,同樣是身後傳來的沙沙聲。這一次林晚沒有等到聲音消失,她猛地翻了個身,看向鏡子。
鏡子裏隻有黑暗。她自己的輪廓隱隱約約地映在玻璃深處,模糊不清。什麽都沒有。
沙沙聲也停了。
林晚盯著鏡子看了整整五分鍾,鏡子裏沒有任何異常。她終於說服自己隻是做了噩夢,翻過身繼續睡了。
第三天晚上,她在鏡子前換衣服的時候,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鏡子裏她的動作,比她自己的動作慢了大概零點幾秒。
不是那種明顯的延遲——如果是那樣她早就發現了。是一種極其微小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滯後。她抬手摸頭發,鏡子裏的她也抬手摸頭發,但那隻手總是慢了那麽一丁點,像是一個人在模仿另一個人的動作,模仿得極其逼真,但終究不是同步的。
林晚站在鏡子前,一動不動。鏡子裏的她也一動不動。
她慢慢地舉起右手。鏡子裏的她也舉起了右手——不,是左手。鏡子裏的人舉起的,是朝向她的那隻手,從她自己的視角來看,那是右邊。林晚閉了一下眼睛,重新確認。鏡子裏的影像,應該是左右顛倒的。她舉右手,鏡子裏的人應該舉左手——看起來是右邊的那隻手。這是常識。
但剛才她看到的,不是這樣。
她剛纔看到的是:她舉右手,鏡子裏的人也舉起了看起來是左邊的那隻手。也就是說,鏡子裏的人沒有做左右顛倒,而是做了完全相同的動作。就像——就像鏡子裏不是她的映象,而是另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,麵對麵地站在她麵前,模仿著她。
林晚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來。她沒有再測試,而是慢慢後退了一步,兩步,三步,退到床邊,坐下來。鏡子裏的她也退了三步,坐了下來。看起來又恢複正常了——左右顛倒,一切都對。
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,直到確信自己剛才一定是眼花了。
那天晚上,林晚用一張床單把鏡子蒙了起來。
她睡得很不安穩,夢裏總有什麽東西在鏡子後麵輕輕敲著玻璃,篤,篤,篤,像是指關節叩擊鏡麵的聲音。她在夢裏想,床單不是蒙著的嗎,怎麽會有敲擊聲?但這個念頭在夢裏模模糊糊的,始終無法成形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,床單還好好地蒙在鏡子上,沒有任何異常。但當她掀開床單準備洗漱時,發現鏡麵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在鏡子的正中央,有一個淡淡的水霧手印。不是掌印,是五指張開的印痕,像是有人從鏡子的裏麵,把手掌按在了玻璃上。
林晚退後一步。那個手印很小,比她的手小得多,看起來像是一個孩子的手。而且方向不對——如果是有人從外麵按上去的,手印應該在鏡子的表麵,但她仔細看了,鏡麵是幹淨的,手印在玻璃的背麵。也就是鏡子裏麵。
她沒有碰那個手印。她直接給房東打了電話,說那麵鏡子有問題,要求搬走。房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晚以為訊號斷了。
“林小姐,”房東終於開口了,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,“你是不是……晚上聽到了什麽聲音?”
林晚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。“你怎麽知道?”
房東又沉默了。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林晚血液都涼了的話:
“上一任房客也問過同樣的問題。那個女孩……退租的時候,整個人瘦了二十斤,眼圈黑得像鬼一樣。她搬走那天我來看房子,鏡子前麵地上全是她的頭發,一大團一大團的。她說鏡子裏麵有人在看她睡覺。”
林晚當天就收拾了行李。她沒有等到租約期滿,甚至沒有等到第二天。她叫了一輛計程車,拎著兩個行李箱就離開了那間公寓,連押金都沒有要。
搬進新公寓的第三天,林晚在網上偶然看到了一則舊新聞。三年前,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在這棟樓裏失蹤了,就在她住的那一層。女孩的父母說,女兒失蹤前最後一個晚上,一直在跟臥室裏的穿衣鏡說話。父母問她跟誰說話,她說:“跟裏麵的姐姐。”
女孩失蹤後,警察翻遍了整棟樓,沒有找到任何線索。唯一奇怪的是,女孩臥室裏那麵穿衣鏡的背麵,發現了一排小小的手印,像是有人從鏡子裏往外推的時候留下的。
新聞配了一張現場照片。林晚放大照片,看到那麵鏡子的背麵——和她房間裏那麵一模一樣,雕花紅木邊框——背麵有一排密密麻麻的、沾滿灰塵的小手印,五指張開,像是無數隻手同時從鏡子裏伸出來,撐在玻璃上,試圖推開什麽。
林晚關掉了網頁。她站起來,走到新公寓的鏡子前——這是她自己買的,一麵小小的、沒有邊框的圓鏡。
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鏡子裏一切正常。
然後她注意到一件事。鏡子裏的她身後,是房間的白牆。但她的房間裏,鏡子對麵放的是一張書桌,不是白牆。
鏡子裏的背景,是舊公寓的那麵白牆。
林晚慢慢地轉過身。她的身後是書桌,上麵放著她的電腦和水杯。一切正常。她轉回來看鏡子。鏡子裏映出的,依然是舊公寓的白牆,以及白牆前麵——一個模糊的、小小的身影。
那個身影站在鏡子深處,仰著頭,正在看著她。
林晚沒有尖叫。她隻是慢慢地把鏡子翻了過去,鏡麵朝下,放在地上。然後她拿出手機,搜尋了一下那麵鏡子的去向。房東後來告訴她,她搬走後,那麵鏡子被一個收舊傢俱的人收走了。收舊傢俱的人住在城郊,把鏡子放在自己家的倉庫裏。那個倉庫後來發生了火災,燒得幹幹淨淨,唯獨那麵鏡子完好無損。收舊傢俱的人說,鏡子不能留了,得砸掉。他找了四個人,掄著大錘砸了整整一個下午,鏡子紋絲不動,連一條裂紋都沒有。最後他們放棄了,把鏡子扔進了河裏。
“哪條河?”林晚問。
房東說了一個名字。那條河就在林晚新公寓的樓下。
林晚低頭看著地上的鏡子,鏡麵朝下,背麵朝上。背麵的木板已經有些腐朽了,露出裏麵的縫隙。她蹲下來,往縫隙裏看了一眼。
縫隙裏很暗。但她的眼睛適應之後,看到了一排小小的、清晰的指印,從裏麵印在玻璃的背麵。
五指張開,像是有什麽東西正試圖推開這麵鏡子,從另一邊走出來。
林晚把鏡子拿起來,走到窗邊,開啟窗戶。樓下就是那條河。她舉起鏡子,準備扔出去。
就在這時,她看見了鏡子裏的影像。
鏡麵朝向她,映出的是她自己的臉。但那張臉在笑。林晚沒有在笑。鏡子裏的她嘴角彎著,眼睛彎著,露出了一個溫暖的、甜美的笑容——像一個孩子模仿大人的笑容。
然後鏡子裏的“林晚”開口說話了。沒有聲音,但林晚能從口型上讀出那句話:
“讓我出來。”
林晚鬆了手。鏡子墜向河麵,在月光下翻轉著,每翻轉一次就映出不同的景象——她的臉,舊公寓的白牆,那個小女孩的臉,一張蒼白的、眼睛大得不正常的臉——然後撲通一聲落入水中,沉了下去。
水麵上的漣漪慢慢散開,恢複了平靜。林晚站在窗邊,心跳如鼓。河麵黑沉沉的,什麽都看不見了。
她轉身回到房間,坐下來,深呼吸了很多次。鏡子沒了,一切都結束了。
那天夜裏,林晚做了一個夢。她夢見自己站在那麵鏡子的前麵,鏡子裏是一片漆黑。然後黑暗中有東西在動,慢慢地靠近,越來越近,直到一張臉貼在了玻璃的另一麵。是那個小女孩。小女孩的嘴唇動了動,說出了一句話。這一次林晚聽到了聲音,很細,很輕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沒關係。我也可以從這邊出來。”
林晚猛地驚醒。天已經亮了。她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渾身冷汗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的手心裏,有一個淡淡的、潮濕的印痕。五指的印痕。一個小小的手,從她握緊的拳頭裏麵,向外撐開的印痕。
像是有什麽東西,一整夜都在試圖從她的身體裏,推開什麽。
林晚盯著那個手印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後她慢慢地抬起頭,看向對麵的牆壁。牆上什麽都沒有。但她知道,那個女孩已經不需要鏡子了。
她已經找到了新的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