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張三爹走夜路回家,走著走著,發現又回到了原地。他知道這是遇上“鬼打牆”了。老人說,遇上鬼打牆,就地撒泡尿就能破。可我爹撒了尿,還是走不出去。他蹲在路邊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:“別費勁兒了,我都困你三天了。”
張三爹年輕的時候,趕過馬車。
那時候沒公路,沒汽車,去趟縣城全靠馬拉著車走。山路彎彎繞繞,一走就是一天。
有一回,他去縣城送貨,回來晚了。
貨主請吃飯,喝了兩盅酒,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。他趕著馬車往回走,走到半道上,酒勁兒上來了,困得不行。
他尋思找個地方歇一宿,明早再走。
可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,往哪兒歇?
正想著,馬忽然停了。
張三爹往前一看,愣住了。
前頭是一棵老槐樹。歪脖子,樹冠老大,月光底下看著黑黢黢的。
他認得這棵樹。這是半道上那棵老槐樹,過了這棵樹,再走半個時辰就到村口了。
他趕著馬車繼續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馬又停了。
張三爹往前一看,頭皮發麻。
又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樹。
他揉了揉眼睛,以為是眼花了。可那棵樹,樹幹上那個樹洞,他記得清清楚楚——小時候爬過。
他勒住馬,跳下車,往四周看了看。
月光底下,土路彎彎曲曲,兩邊是荒草地。跟剛才一模一樣。
他知道這是遇上“鬼打牆”了。
老人們說過,走夜路遇上鬼打牆,就地撒泡尿就能破。尿是陽氣,一尿就把邪氣衝散了。
他解下褲腰帶,對著路邊撒了一泡尿。
尿完,上了馬車,繼續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馬又停了。
那棵歪脖子老槐樹,還在前頭。
張三爹這回真慌了。
他跳下車,又撒了一泡尿。這回尿完,沒上車,站在原地等著。
等了一會兒,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。
“別費勁兒了。”
那聲音沙沙的,像風吹枯樹葉。
張三爹猛地回頭。
身後站著個人。
月光底下,那人穿著一身黑衣服,臉白得發青。他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的,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他。
張三爹腿肚子轉筋,強撐著問: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
那人笑了笑。
那笑容看著瘮人,嘴咧開,露出幾顆發黃的牙。
“我困你三天了。”那人說,“你往東走,我往西挪。你往南走,我往北搬。你走不出去的。”
張三爹腦子嗡的一聲。
三天?
他才走了多大一會兒,怎麽就是三天?
那人又說話了。
“你別不信。你看看你的馬車。”
張三爹轉頭一看,那匹馬,不知什麽時候,瘦得皮包骨頭,耷拉著腦袋,喘著粗氣。
“它陪你走了三天三夜,沒吃沒喝,快不行了。”那人說,“你也走了三天三夜,你不覺得累嗎?”
那人這麽一說,張三爹忽然覺得渾身酸軟,腿像灌了鉛,眼皮也睜不開了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幹啥?”我爹問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月光底下,那張臉更近了,白得發青,眼珠子一動不動。
“我不想幹啥。”他說,“我就是想告訴你,你那天在貨主家喝的那兩盅酒,是他死去的媳婦敬的。你喝的,是她的酒。”
我爹愣住了。
貨主的媳婦,三年前就死了。
“那酒……”他嗓子發幹,說不出話。
“那酒是她的。”那人說,“她看上你了,想留你多待幾天。可惜你命硬,喝了她的酒,還能走三天。”
說完,那人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說,“往前一直走,別回頭。走到天亮,就出去了。”
張三爹想問他是誰,可那人一轉身,消失在夜色裏。
張三爹上了馬車,一直往前走,不敢回頭。
走了一夜,天快亮的時候,他看見了村口。
回到家,他往炕上一躺,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醒來之後,他去貨主家問。
貨主說,那天他確實喝多了,在他家睡了一宿,第二天走的。
可張三爹記得清清楚楚,那天他根本沒睡,直接趕著馬車回了家。
貨主的媳婦,三年前確實死了。
可那兩盅酒,是貨主親自倒的。
張三爹想不明白。
後來他跟村裏老人說起這事,老人說,那個穿黑衣服的,可能是“路神”,專門管夜路的。要不是他,張三爹可能真就走不出來了。
至於那兩盅酒,老人說,喝了就喝了,別多想。
“有些東西,看著是人,其實不是。有些東西,看著是酒,其實也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麽?”
老人搖搖頭:“別問。問了,就記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