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任說，明天我就可以去上班了，他還讓我當了主治醫師呢。”楊懷瀲半點冇有敷衍的回覆道。
“那就好…”趙沐娟臉上露出了些喜色。
在她看來，女兒能當醫生是極好的去處。這世道再亂，當官的總不會殺了醫生去。
趙沐娟又轉頭看向大女兒。懷泱的眼下一片青黑，拿著筷子的手也顯得有些無力。
“還是冇有音訊嗎？”趙沐娟聲音低了些，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。
楊懷泱搖搖頭，歎了口氣：“冇有，如今進出的路都不太平…不過冇有訊息也算好訊息…”
懷瀲看著大姐強打精神的樣子，有些心疼。如今上海局勢驟緊，家裡的擔子，幾乎全壓在了隻比她大三歲的大姐身上。
楊懷瀲放下筷子：“大姐，我雖然在醫院裡，但能接觸到北邊逃下來的人，我也會多問問的。”
她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道：“我聽說…幫會裡的人門路多，或許…也可以托他們打聽打聽？”
楊懷泱聞言抬起頭，有些驚訝地看著妹妹，似乎冇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建議。
楊懷瀲脫口道：“要不下午…”
但話到嘴邊，她又想起了自己才寫了一個緒論的分級方案。那是能救很多人的東西，而且很快就能用上。
她的遲疑隻持續了一瞬。對家人的擔憂終究壓倒了一切。
她定了定神，開口道：“大姐，下午我陪你一起去吧…”
“你下午在家好生歇息。”楊懷泱卻打斷了她，滿臉的不讚同。
“你才漂洋過海歸國，今早又匆匆去了醫院報到，竟還給人開了刀！身體都要吃不消了。
打聽人的事，我再去想想門路。你一個女娃娃，剛回國，不要摻和這些事。”
“可大姐…”
“聽話。”楊懷泱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，“你先顧好自己，家裡的事，有我呢。”
懷瀲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，她點了點頭，低聲道：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午飯在沉默中很快結束。楊懷泱又囑咐了懷瀲幾句好好休息，便拿著手提包匆匆出門，繼續去打探訊息。
懷瀲心想：休息？
她回到房間，目光落在那些寫滿了未來醫學理唸的稿紙上，那上麵每一個字，都是可以救十人百人的！
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！
她今天就把草案趕出來！
為了那不久之後，無數像她的家人一樣流離失所、急需救助的人們，為了那些為國而戰、馳援千裡的將士們。
她重新提起筆，將未來那套成熟的體係，用這個時代的語言重新闡述。
她劃分等級，定義每個等級的關鍵指征，勾勒分診台的設定、人員的職責、顏色標記的簡易方法…
最後總結道，嚴格執行此分類，能將有限的醫療資源用於最能產生效益的傷員，最大化提高整體存活率。
當晚，楊懷瀲房間的燈燃到淩晨兩點。
第二天清晨，廣慈醫院的走廊還殘留著夜間消毒水的氣味。
楊懷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但眼神清亮，手裡捏著兩份檔案袋。
她站在杜蘭德醫生辦公室門口，敲了敲門。
“請進。”
推門進去。杜蘭德醫生正坐在辦公桌後，就著一杯咖啡翻閱病曆。
抬頭看見是她，他臉上露出一絲驚訝，隨即化為帶著倦意的調侃。
“楊醫生？如果我冇記錯，你的正式報到時間是今天九點。怎麼，來廣慈醫院上班讓你如此激動，需要提前兩個小時來感受氣氛？”
他指了指牆上的掛鐘，哈哈笑著。
楊懷瀲冇有直接回答他的調侃，臉上掛著一個略顯神秘的笑容，走到辦公桌前，將手中的一份檔案袋放在桌上，輕輕推到他麵前。
“杜蘭德醫生，這是我的博士畢業論文。”她眨了眨眼睛，自信笑道，“我想，您現在應該會有興趣看看它。”
杜蘭德挑了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這份突如其來的“禮物”，但還是放下了咖啡杯，拿起檔案袋。
“哦？那讓我來看看，我們新來的主治醫師在巴黎研究了什麼高深課題…”
他抽出論文，看著這份全法語的論文，目光落在標題上，念出聲：
“《失血性休克關於限製性液體復甦策略的實驗研究》…”
他臉上的隨意漸漸收斂，神情變得專注起來。
他快速翻閱著前麵的摘要和引言，速度越來越慢，看到某些地方還不自覺的皺起了眉。
接著，他翻到實驗資料和結果部分，仔細地檢視那些圖表和統計資料。
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猛地抬起頭，藍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歎，目光在楊懷瀲和論文之間來回移動。
“MyGod…”他喃喃道，語氣不再是調侃，而是帶著真正的震動，“這…這太令人驚訝了。這些資料…這兩組對比起來，存活率差異竟然如此顯著！”
他身體前傾，緊緊盯著楊懷瀲：“楊醫生，告訴我，你為什麼選擇研究這個？這個論題可不是常見選題。”
楊懷瀲迎著他的目光，聲音堅定而有力：“因為，根據所有大型戰爭的資料統計，戰傷死亡的首要原因，就是失血性休克！
這不是某個罕見病症，這是戰場急救中最核心、最普遍、致死率最高的問題。我認為，解決它，比研究任何其他課題都更具現實意義。
正如我先前所說的，‘戰地醫療救護，是我已寫的論文中，以及未來很長時間的研究重點’。”
杜蘭德醫生緩緩靠回椅背，手指點著論文：“現實意義…是的，太有意義了。”
這個時代對休克的處理還是模糊的。要麼不處理，要麼盲目地、大量地靜脈輸液。
而現代醫學證明，在活動性出血未控製前，過度輸液會稀釋凝血因子、升高血壓沖掉形成的血栓，加重出血，反而加速死亡。
這就是“限製性液體復甦”理論，直到80-90年代才成為主流。
這在1937年提出，簡直是革命性的！
杜蘭德醫生短暫的冷靜了一下：“楊醫生，你的理論…在活動性出血未控製前，避免過度輸液…這簡直是反直覺的！這會顛覆很多人的認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