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走出手術室，身後的門輕輕合上，方纔高度集中的精神稍稍鬆弛，立刻就被門外的聲音吸引。
廣慈醫院的走廊寬闊，鋪設著老舊但潔淨的漆布，兩側是高大的百葉窗，陽光被切割成條狀投射進來。
然而，這本應井然有序的空間，此刻卻人滿為患。
穿著體麵的紳士太太、短打衣衫的工人車伕、低聲啜泣的婦人、茫然四顧的孩子……幾乎堵塞了通道。
長椅上候診的人擠作一團，臉上都刻著焦慮。
護士們腳步匆匆，麵色緊繃，對不斷伸來的手和焦急的詢問，往往隻能報以匆忙的搖頭或一句快速的“等著！彆急！”。
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出現時，總會立刻被三五個人圍住。
“醫生！看看我兒子！他燙著了！”
“拜托先看看我阿媽，她喘不上氣了啊！”
“醫生！我們都等半天了！”
叫嚷聲、詢問聲、哭聲、催促聲，時不時夾雜著護士的高聲叫號，簡直是一片混亂。
懷瀲微微蹙眉，靠在牆邊觀察著。
冇有預檢，冇有分診…
一個斷腿流血不止已經休克的傷員，和一個捂著肚子哇哇大哭的孩子可能同時到達。
誰先得到關注，全憑運氣，憑拿的號叫的夠不夠快。
危重病人和輕微擦傷者擠在同一片區域。
這樣的場景，在懷瀲的認知裡，是極難忍受的。
寶貴的搶救時間被浪費，危重病患可能在等待中被延誤，有限的人手和醫療資源像漫無目的的水流，看到哪裡就衝向哪裡，低效而浪費，甚至危險！
懷瀲的心沉了下去。
歐洲或許已經在摸索著急診科的建立，而這裡，上海最頂尖的醫院，甚至連模糊的係統都尚未成型。
一種強烈的、基於現代醫學體係培養出的本能在她心中湧動：
必須區分輕重緩急，先救命，再治病。讓最需要的人最先得到救治，讓資源流向最正確的地方。
“分級…”她幾乎無聲地吐出這個詞，一個想法在腦中瞬間成型。
她無法立刻改變什麼，隻是將這一切場景細緻地刻入腦海，思索起如何更快更高效的改變。
她還觀察到，人群中有不少帶著行李、風塵仆仆的人。他們零碎的對話飄進她的耳朵：
“…閘北那邊…”“東洋人…”“還是租界裡安穩…”
虹橋機場事件剛過，戰爭的陰雲壓在上海上空。
大量預感不妙、或已在華界遭受波及的市民，正湧入被視為安全區的租界，廣慈醫院作為法租界的第一醫院，自然首當其衝。
此刻病人已經激增，醫院接納時已經是如此的手忙腳亂。
幾天後…廣慈醫院這種低效的救助，是絕對容納不了那麼多的傷患的。
楊懷瀲轉身朝醫院大門走去。
初步的觀察已經足夠，但她還需要詳細的規劃。
也許這纔是她這個來自未來的醫生，應該做的。
走出廣慈醫院的大門，彷彿一步跨入了另一個世界。
咖啡館外的露天座幾乎滿員，洋人紳士和摩登女郎們端著精緻的杯子，低聲談笑，銀勺碰著杯壁發出清脆聲響。
麪包房飄出剛出爐的牛角包和黃油的濃香。商店櫥窗流光溢彩，傳出悠揚的爵士樂。
戰爭的陰影似乎冇有侵擾這裡分毫。人們依舊追求著享樂，彷彿閘北、虹口的緊張與它毫不相乾。
但懷瀲放緩腳步，細看之下，仍能捕捉到平靜表麵下的異樣。
報童揮舞著號外，喊出的標題隱約帶著“日軍”、“衝突”的字眼，引得一些人駐足，匆忙買下一份，臉色凝重地閱讀。
偶爾有汽車或黃包車載著一家老小駛過，像是要匆忙搬遷。
真是詭異的畫麵。
一邊是一切如常的優雅表象，另一邊是普通中國人對危機的本能恐懼。
楊懷瀲搖搖頭，加快腳步，向家的方向走去。
腦海裡那個關於急救分級的構想，變得愈發清晰和迫切。
它不再僅僅是一個提高醫院效率的方案，在即將到來的巨大傷亡麵前，它或許能拯救更多的生命。
楊懷瀲幾乎是跑著回到家中。
她徑直穿過客廳，和正在打掃衛生的張嬸打了一個招呼，把掛在臂彎的白色醫袍扔在沙發上，匆匆留下一句“張嬸，幫我把衣服洗了。”
便一頭鑽進了自己的房間。
她坐到書桌前，鋪開一遝紙。
腦海中，廣慈醫院那混亂的景象再次翻湧——無助的病人、疲憊的醫生、毫無效率的擁擠、死板的叫號…筆尖隨即在紙上飛快地滑動起來。
她先寫下一個標題：《論戰創傷救治的黃金一小時》
然後頓住了筆，將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。
不行！
“黃金一小時”理論太先進了，其中每一個小點，都是這個時代所冇有的新內容，她無法一口氣就將其全部發表。
她在腦中謹慎的挑選了一會兒，才定下《論檢傷分類的標準化：基於“可挽救性”與“資源最優配置”的新分級體係》
這是現代急救分級製度的雛形，即“四色理論”。
她在文中提出放棄“先到先治”或“哭得響先治”的原始模式。引入四色分類係統：
紅色（緊急優先）：有窒息、大出血、張力性氣胸等立即危及生命，但可迅速糾正的損傷。
黃色（延遲優先）：嚴重損傷但不會立即死亡，如封閉性骨折、無大出血的創傷。
綠色（輕傷）：可行走、可自理的輕傷。
黑色（期待治療）：死亡或存活無望的重傷。
筆尖沙沙作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專注。
“瀲瀲？出來吃午飯了。”
是大姐楊懷泱的聲音。
懷瀲應了一聲，放下筆，小小的伸了個懶腰。
餐廳裡，隻有她們一家三口加小懷汀。
趙沐娟多年未見女兒，有心親近，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，隻好順著問懷瀲問題。
“瀲瀲，今兒報到可還順利？那醫生可有難為你？”
楊懷瀲笑著點了點頭：“順利的。原來導師的那個朋友，是廣慈醫院的外科主任，今早我還和他一起做了台手術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