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慈醫院老舊的救護車,顛簸著衝出醫院,開進混亂的街道。
車身很簡陋,刷著粗糙的紅十字。
車內空間狹小,除了擔架床,隻勉強塞下一些最基礎的急救器械和敷料箱。
楊懷瀲、周誌、劉麗,和兩名男護士擠在裡麵,身體隨著車輛的每一次轉向和避讓而搖晃。
楊懷瀲緊緊抓住車廂內的一個扶手。
她心急如焚,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到南站。
但腦海中,卻不受控製地回想起,瑪麗護士長剛纔說的話。
要在“紅色”的傷員裡,再進行一次篩選?
瑪麗雖然冇有明說“放棄”二字,但她那冰藍色的眼睛裡,寫滿了痛苦和無力。
她作為一個濟世的修女,曾經無比反對楊懷瀲放棄一部分重傷患者的做法。
但如今,卻親口做出這樣沉重的決定。
當時楊懷瀲冇有回答,隻是抿緊了唇。
此刻,這句話像一塊冰,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。
瑪麗管控著外科所有藥品的運轉,甚至部分許可權內院裡的物資,她很清楚醫院的用藥情況。
院裡的資源,竟然已經緊缺到這種地步了嗎?
現在就要進行二次篩選了?
她都不敢想象,未來的兩個多月,究竟要如何熬過去。
她訂購的那批物資,對於這場戰役而言,也不過是杯水車薪…
救護車一路艱難地穿過混亂的街區。
在距離南站還有一段距離時,救護車一個急刹,停了下來。
司機喊道:“前麵擋住了!過不去了!”
楊懷瀲等人不得不提著沉重的急救箱,徒步衝向那片濃煙滾滾之地。
越靠近南站,硝煙味和焦糊味就越發濃烈,還夾雜著濃重的血腥氣,令人作嘔。
空氣中,絕望痛苦的嘶喊聲,也越發清晰。
當她們終於穿過最後一片狼藉的街區,完整地看到南站時。
所有人都瞬間僵在原地,呼吸為之一窒。
這哪裡還是什麼火車站?
原本還算規整的火車站廣場,此刻已是一片斷壁殘垣。
巨大的候車棚,被炸得隻剩下扭曲的鋼鐵架。月台坍塌,鐵軌也扭曲斷裂成怪異的形狀。
視線所及,到處都是散落的行李、燃燒的殘骸。
裡麵的衣物、雜物拋灑得到處都是,與瓦礫碎片混合在一起。
而更觸目驚心的是,在這些破碎的磚石瓦礫下,橫七豎八堆積著的,是數不清的人體。
有的還在微弱地呻吟、蠕動,更多的,已經失去了所有聲息。
斷肢殘骸隨處可見,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土地,彙聚成一片片粘稠的沼澤。
入耳的,不再是醫院裡傷員們剋製的呻吟,而是無數人絕望的哭喊、呼救…
與遠處零星傳來的爆炸聲交織在一起,讓空氣中瀰漫起實質般的恐懼和悲痛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其他救援力量已經先到了。
臂纏袖章的童子軍們,咬著牙在廢墟間穿梭,幫忙抬運傷員。
紅十字會的旗幟,在硝煙中艱難地飄揚著。
救援隊員、還有其他醫院的醫護人員,正奮力從瓦礫中刨出倖存者。
但與這龐大災難的規模相比,所有的努力都顯得如此渺小。
醫院裡的傷亡雖然慘烈,但至少最嚴重、最觸目驚心的傷情,被前線的軍醫和救護隊們擋下了。
而這裡,是毫無遮掩的、最真實的死亡。
這是楊懷瀲第一次,如此直接、如此**地麵對這樣大規模的屠殺現場。
她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“我的…老天爺…”周誌張了張嘴,乾澀地吐出幾個字。
他平時身上那股機靈勁兒,消失得無影無蹤,臉上隻剩下駭然。
看著那些在廢墟中抱著家人屍體痛哭的人,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急救箱。
如果…他的家人這樣不幸遇難…
那他會瘋掉的吧…
劉麗臉色煞白如紙,眼眶瞬間就紅了,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。
她何曾見過這等煉獄般的場麵?
但她抬手捂住了嘴,忍著胃裡的洶湧,用力咬了咬下唇,強迫自己鎮定下來。
一名同來的男護士甚至突然轉過身,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。
這時,楊懷瀲眼角的餘光,瞥見不遠處一個被煙塵熏得看不清麵容的記者,正舉著相機拍照。
楊懷瀲隨著鏡頭方向看去,記者正對著一個坐在月台廢墟上、渾身是血、嚎啕大哭的幼小身影按下了快門。
那個孩子,那麼小,坐在巨大的廢墟和死亡中間,茫然無助。
這模糊又熟悉的場景,讓她一下就想起來了。
原來是這次空襲!
原來是這個孩子!
一股遲到的愧疚感猛地升起——如果她能早點想起,如果她對這段曆史細節更清楚一些…也許就不會…
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。
楊懷瀲猛地回過神,壓下身體所有的恍惚和戰栗,指令道:
“彆愣著!周誌,劉麗!設立臨時分揀區!就在那塊空地上!檢查生命體征!按分級來!快!”
她率先衝了出去,一腳踩在混合著血水和泥土的地麵上,也驚醒了呆滯的隊員們。
鮮血,染紅了地麵。
理論在這裡麵臨著最殘酷的實踐。
傷員太多了,而且絕大多數是婦女、老人和孩子。
她的“四色分診”製度,在這裡被簡化到了極致,也殘忍到了極致。
“頭部貫穿傷,無意識,瞳孔散大…黑色。”
楊懷瀲觸控到一個孩子的脖頸,冰冷,毫無脈搏。
她甚至冇有時間為他合上眼睛,隻能用顫抖的手指,用龍膽紫在他額頭畫個叉,然後立刻轉向下一個。
“腹部開放性損傷,腸管外露,但還有呼吸…紅色!立刻止血,優先轉運!”
她在這位傷員額上畫了個箭頭,朝周誌和劉麗喊道。
“左腿撕裂傷,出血已緩,意識清醒…黃色,稍後處理。”
每一個決定都在幾秒鐘內做出,每一個“黑色”的判定,都像一把刀在她心裡剜一下。
她看到一個母親蜷縮著,用後背擋住了爆炸的衝擊波,但懷裡的嬰兒早已冇了聲息。
她隻能將母子倆都標記為黑色。
就在楊懷瀲移動腳步,準備檢查下一個傷者時,她的腳踢到了什麼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