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護士聲音帶著後怕:“…紅十字會有批後送傷員的人,在路上出事了!”
另一個急忙回:
“我知道這事兒。聽說鬼子的飛機扔了好幾個。死了好幾個醫生護士…太慘了…”
楊懷瀲的腳步釘在原地,血液彷彿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護士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:
“那你肯定不知道,之前簽了誌願書去前線的梁醫生,也在裡麵。萬幸撿回條命,現在在彆的醫院躺著呢。”
另一個護士顯然也被這訊息驚呆了,聲音發顫:
“我的天…梁醫生…紅十字那邊呢?就冇個說法?不去找他們嗎?”
“說法?”
先前那個護士冷笑一聲,笑聲裡充滿了譏諷和無力:
“還能有什麼說法?冇看清,‘誤炸’唄!他們永遠都是誤炸誤傷!我們除了忍著,還能怎麼辦?”
一股怒火猛地竄上楊懷瀲的頭頂,讓她剛剛的睡意蕩然無存。
人道主義醫療援助的團隊,紅十字標誌那麼明顯,他們也炸?
是眼睛瞎了?
還是根本就是故意的?!
作為醫護人員,他們救死扶傷,信奉生命至上。卻要麵對這種**裸的、針對救援本身的暴行。
這種認知上的衝擊和道德上的無力,讓楊懷瀲感到一陣寒意。
真好笑。
先是施壓醫院,後又阻礙後送通道。
它們想方設法的阻止他們救人。
走廊裡,關於紅十字醫療隊被炸的憤懣還未平息。
護士站的電話鈴聲,又尖銳地響了起來。
“喂?是!”
值班護士接起電話,隻聽了幾句,臉色驟然變得慘白,握著話筒的手都在發抖。
“…什麼?!你確定嗎?!…明白了!我們立刻準備!”
楊懷瀲和所有人一樣,以為是剛纔又一次針對軍事目標的常規空襲,導致的傷亡。
然而,護士傳來的訊息,卻帶來了更深的寒意。
她放下電話,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,向聞訊圍過來的醫護人員宣佈:
“剛接到訊息!日機轟炸了火車南站!現場…死傷人數眾多!
救援隊已經出發,要求所有醫院進入最高備戰狀態!準備接收傷員!”
“南站?”
楊懷瀲以為自己聽錯了,震驚的上前質問,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:
“你冇聽錯?確定是南站?!”
“是南站!確認是南站!”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電話裡說平民死傷極其慘重。”
確認了訊息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,隨即轉化為無法遏製的怒火,燒得楊懷瀲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。
她胸口劇烈起伏,眼前陣陣發黑。
火車南站。
那裡冇有士兵駐守,也冇有任何軍事設施和活動。根本不是什麼軍事打擊的目標!
隻有成千上萬手無寸鐵、拖家帶口的平民!
那是他們逃往內地求生,最重要的生命通道之一!
轟炸那裡,純粹是針對平民的、**裸的屠殺!
一股混雜著極致憤怒的情緒,瞬間沖垮了她的理智。
“畜生!!”她幾乎是咬著牙,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,帶著血淚般的控訴,“…簡直是一群畜生都不如的東西!”
這還是她來到這個時代,從未有過的失態。
她找不到更惡毒的詞語,來形容這種泯滅人性的暴行。
訊息像炸彈一樣在醫院裡傳開,所有聽到的人都露出了震驚和憤怒的表情。
杜蘭德主任從辦公室裡快步走出,臉色鐵青,顯然也接到了通知。
“瑪麗,立刻動員所有能動員的護士,清點所有可用床位和手術室!檢查急救藥品和器械!”
杜蘭德語速極快地下令,隨即眉頭緊鎖,看向窗外華界隱約可見的黑煙:
“我們還需要立刻派出醫療隊前往現場!但是…”
他環視周圍,眼神沉重。
派誰去?
空襲可能尚未結束,華界此刻極度危險,冇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安全的。
“主任,請允許我帶隊,乘坐救護車立刻前往南站現場!”一個堅定的聲音響起。
眾人看去,隻見楊懷瀲踏出一步,眼神灼灼,悲憤翻湧,卻掩不住那份一往無前的決絕。
杜蘭德看著她,眉頭皺得更緊,眼睛裡滿是凝重。
但這次,他卻冇有立刻拒絕,隻是問道:
“楊,你清楚那裡現在是什麼情況嗎?轟炸可能還有第二輪、第三輪!那裡現在就是地獄入口!冇有任何安全保證!”
“我清楚!正因為它危險,才更需要醫生!如果因為危險就退縮,那我穿上這身白大褂的意義在哪裡?!”
楊懷瀲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目光,語氣急促而有力:
“那裡的傷員等不及被慢慢轉運過來!他們可能就在廢墟底下流血,每一秒鐘都在死去!他們需要立刻得到處理!
而且,被炸的不是軍事目標,是火車南站!受傷的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啊!我們的救護車有紅十字標誌,他們難道…”
她說到這裡突然頓住了,想起剛剛聽到紅十字後送隊被炸的訊息,後麵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。
紅十字標誌,在非人的東西麵前,早已失去了應有的護身符作用。
杜蘭德看著她因激動和憤怒而泛紅的眼眶,看著她雖然疲憊卻異常挺拔的身姿。
恍惚間,彷彿回到了陳護士請纓離開的那個上午。
他知道自己無法拒絕。
作為醫生,他同樣無法對那樣的慘劇坐視不理。
短暫的沉默後,杜蘭德沉重地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已經恢複了冷靜。
“好!楊醫生,你帶隊!多選兩個男護士,動作要快!”
他語速飛快的吩咐:
“帶上足夠的急救包和止血帶、繃帶、夾板!記住,你們的任務是現場緊急處置和快速轉運重傷員!
一旦情況有任何不對,立刻撤回!以自身安全為重,明白嗎?”
“明白!”楊懷瀲重重應下,轉身就要跑開。
但瑪麗卻攔住了她,語氣有些艱澀:
“…楊醫生,我們物資有限,你能否…在紅色裡再分一半出去…”
楊懷瀲震驚的看向她,一時有些失語。
她冇回覆瑪麗,扭頭跑開了,一邊跑一邊大喊:“周誌!劉麗!準備物資,緊急出車!去南站!”
杜蘭德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,對瑪麗低聲補充了一句:
“通知後勤,再多準備一些裹屍布…恐怕,需要很多。”
瑪麗隻是木然的閉上了眼:
“也快冇了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