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低頭，看到一個臟兮兮的、被炸壞了一半的布娃娃。
娃娃的頭髮被燒焦了，但剩下的那隻玻璃眼珠，依舊空洞地望著天空。
那一刻，她所有強裝的冷靜和專業外殼，瞬間碎裂。
她彷彿能看到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，曾經怎樣珍愛地抱著這個娃娃，期待著坐上火車，去一個冇有炮火的地方。
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，模糊了視線。她幾乎要站立不住。
但就在下一秒，旁邊傳來一個微弱的呻吟：“娘…疼…”
這微弱的呼救聲，刺破了楊懷瀲瞬間的崩潰。
楊懷瀲猛地閉上眼，用力將淚水逼了回去。
她彎下腰，撿起那個殘破的布娃娃，輕輕放在那個死去的母親身邊，彷彿完成一個無聲的儀式。
然後，她循聲望去，在一片瓦礫堆旁，看到了半躺在那的身影。
一個穿著童子軍製服的少年正守在那裡，看到楊懷瀲過來，急忙喊道：“醫生！這裡！她剛被挖出來！”
小女孩約莫五六歲，左大腿被一根墜落的木梁壓得血肉模糊，鮮血正從壓迫處不斷滲出，將她的褲腿染得一片深紅。
她的小臉上滿是黑灰和乾涸的血跡，意識還算清醒，正因恐懼和劇痛而低聲哭泣，嘴裡機械地嗚嚥著：
“娘…疼…我要娘…”
先到的童子軍或救援隊，已經將她從廢墟下救出，安置在相對空曠的地麵上。
但他們必須優先挖掘那些，被完全掩埋或處境更危急的人，隻能暫時將她留給後續的醫療隊救治。
楊懷瀲痛得無法呼吸。
在炸彈落下的那一刻，這個女孩經曆了怎樣的天崩地裂，又是如何在廢墟中失去了母親的庇護。
她立刻撲了過去。
“堅持住，阿姨來了。”
楊懷瀲跪在女孩身邊，顧不上地上的血汙和碎渣，快速檢查。
小女孩臉色慘白，滿頭冷汗，呼吸急促，但意識尚且清醒，還能呼痛。
她又檢查了女孩的腿部動脈搏動，極其微弱。
這正是典型的下肢擠壓傷合併活動性出血！
如果不立刻控製出血，她很快就會因失血性休剋死亡。
而且，解除壓迫後，被擠壓的肌肉組織釋放出的毒素，一旦進入迴圈，同樣致命。
楊懷瀲瞬間做出判斷，語速極快地對跟上來的周誌和劉麗說道，“準備止血帶和加壓包！”
她伸出手，劉麗立刻將一根橡膠管遞到她手中。
楊懷瀲手法嫻熟地在傷口近心端紮緊止血帶，血流肉眼可見地減緩。
“彆怕，阿姨是醫生，馬上就不那麼疼了。”
她的聲音刻意放得極其輕柔，一邊安撫，一邊迅速用剪刀剪開女孩腿部的褲子，暴露傷口。
出血點很明顯，是木梁尖銳處刺破了大腿的血管。
然而看到傷勢的瞬間，楊懷瀲瞳孔一縮。
傷口下的肌肉和斷裂的血管清晰可見，因為長時間受壓已經變成暗紫色，並且隨著血液迴圈的短暫恢複，出血變得更加洶湧！
“不行！血管很可能已經撕裂，單純止血帶不夠！需要立刻結紮！”
在這樣極端簡陋、連乾淨水源都匱乏的條件下，進行血管結紮，風險極高，感染可能性巨大。
但這是阻止致命性出血的唯一方法！
她等不到被送回醫院了。
“照明！血管鉗！縫合線！”
周誌立刻開啟手電筒，對準傷口。
劉麗迅速開啟無菌包，遞上器械。
條件簡陋到極致，冇有麻醉，冇有完備的消毒。
“按住她！”她對跟上來的男護士命令道。
護士立刻上前，用身體輕輕壓住小女孩的上半身，不讓她亂動，同時低聲安慰：
“小妹妹乖，醫生阿姨幫你止血，馬上就不疼了…”
楊懷瀲俯下身，幾乎將臉貼到傷口前，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，探入血管鉗，用最快的速度尋找斷裂的血管斷端。
她的手腕極穩，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。
周圍一切的哭喊聲彷彿都消失了，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這個傷口和救人的信念。
找到了！
楊懷瀲眼神一凜，下一刻便已出手，在噴湧的血液中，迅速夾閉了破裂的血管主乾。
血流瞬間減緩了大半。
但這還不夠。
這種鉗夾在轉運途中極易鬆脫，必須做更牢固的結紮。
她需要將斷裂的血管兩端分離出來，用羊腸線結紮。
這是目前可以進行的、能救命的小手術，但需要精細操作，並且過程中傷員會極其痛苦。
“周誌！幫我暴露術野！”她指向一個剛纔的童子軍，“準備擔架，我們結紮完立刻抬走！”
她冇有時間做區域性浸潤麻醉，那太慢了。
她隻能用紗布快速清理了一下傷口周圍，然後對護士說：“抱緊她！”
下一秒，她拿著手術鉗和持針器，再次探入傷口。
“啊——！”小女孩發出淒厲的慘叫，身體劇烈扭動。
楊懷瀲咬緊牙關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，手上的動作卻穩如磐石。
在血肉模糊中用最快的速度尋找、分離、穿線、打結…
她出手迅疾，一氣嗬成。
十幾秒鐘，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。
血，終於止住了。
“好了！”她終於說道，剪斷縫線。
血管被成功結紮，出血基本停止。
她快速用大量紗布填充包紮傷口，並進行了加壓固定，然後再次檢查了女孩的生命體征。
脈搏快而弱，呼吸急促。
楊懷瀲抬頭，正好看到一隊童子軍抬著擔架過來，她馬上高聲喊道：
“這裡！失血性休克早期，必須立刻緊急轉運和靜脈補液！”
楊懷瀲摸了摸女孩冰冷的額頭，快速交代：
“路上注意觀察，保持呼吸道通暢！告訴接診的醫生，擠壓傷，已結紮止血，警惕擠壓綜合征！”
那幾個年輕的童子軍少年，看到楊懷瀲在這片混亂中如此專業、利落地處理了這樣危重的傷情，眼中都露出了敬佩和信任。
他們立刻上前，小心地將因為劇痛和驚嚇，幾乎虛脫的女孩搬上擔架，快步朝著救護車的方向跑去。
楊懷瀲甚至冇有時間多看那孩子一眼。
她用袖子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血點，目光已經掃向了下一個需要幫助的傷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