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院正處於極端高壓的狀態,楊懷瀲冇有時間、空間和心境,去處理如此複雜的情感糾葛。
戰爭迫使個人情感,讓位於最直接的生存與職責。
為了分走自己的心神,也為了能效率更高的救下更多人。忙碌之餘,楊懷瀲擼起袖子,開始準備傳教一事。
畢竟拿到院長們“自願學習”的許可,隻是第一步。
真正的挑戰,在於讓其他科室的醫生們,真正接受並運用這套方法。
楊懷瀲拿著幾份精心整理、簡化過的分診製度說明,決定先去幾個主要科室探探口風。
第一個找上的是內科主任,一位頭髮花白、總是皺著眉頭看化驗單的老先生。
楊懷瀲在走廊攔住他,簡要說明來意,並將材料遞上。
內科主任扶著老花鏡,快速掃了幾眼,頭也冇抬:
“哦,分診啊,這個…想法是好的。
但我們內科的病人,多是痼疾沉屙,病情演變慢,跟你們外科爭分奪秒的情況不太一樣。”
他又指了指外麪人滿為患的走廊,咳嗽聲此起彼伏:
“而且你看,我們這光是應付日常門診就已捉襟見肘,多是受了驚嚇引發舊疾的市民,或是逃難途中染了時疫的難民。
實在抽不出人手和精力,再去搞一套新流程。抱歉,心有餘力不足啊。”
他的用詞客氣,但意思明確——不認同,也冇空。
說完,他直接抱著一摞病曆匆匆走進了診室。
楊懷瀲捏著那份被婉拒的材料,轉向了婦產科。
婦產科氣氛同樣緊張,摻雜著一些嬰兒的啼哭聲。
一位主治醫正在訓斥一個弄錯了單據的實習護士,語氣焦躁。
楊懷瀲等了一會兒,才找到機會跟婦產科副主任搭上話。
副主任是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醫生,她耐心聽完了楊懷瀲的介紹,笑容溫和卻帶著距離:
“楊醫生年輕有為,銳意進取,令人敬佩。
不過,我們婦產科麵對的多是情緒敏感的孕產婦,情況特殊。
您這套可能延遲就診的做法,恐怕會引起產婦和家屬的極大不安和牴觸。
醫療安全之外,我們還需考慮患者的心理感受。抱歉,婦產科可能不太適合。”
接連碰了兩個軟釘子,楊懷瀲並未氣餒,她將希望寄托在了兒科身上。
兒科主任是一位姓吳的女醫生,四十出頭,麵容慈祥,在醫院裡以醫術精湛和極其愛護孩子聞名。
楊懷瀲在兒科病房外的走廊找到了她。
吳主任正蹲在地上,耐心地哄著一個哭鬨不止的小男孩,白大褂的口袋裡還露著半個彩色橡皮小鴨。
“吳主任,打擾一下。”楊懷瀲等他好不容易把孩子哄好,才上前開口。
“欸,你是?”吳主任站起身,臉上還帶著剛纔哄孩子時的和藹笑意。
楊懷瀲儘量簡潔地介紹了自己,說明來意,並將材料遞了過去。
吳主任扶了扶眼鏡,接過材料,看得很仔細。
不時點頭,甚至還就幾個細節提出了問題,顯得很感興趣。
這讓楊懷瀲心中一喜。
吳主任看完後,由衷地讚歎:
“很係統,很有見地!這個思路非常正確。不瞞你說,你們外科推行後的成效,我也略有耳聞,確實解決了大問題。”
“那您看兒科…”楊懷瀲眼中燃起希望。
吳主任回頭望了一眼嘈雜的兒科病房,那裡充斥著孩子的哭鬨、咳嗽聲和家長們焦急的安撫。
她臉上的讚賞之色慢慢褪去,歎了口氣,語氣溫和但帶著無奈:
“楊醫生,理論上是完美的,我個人非常認同。
但你看看我們這兒。來的每一個孩子,在家長眼裡都是‘紅色’,都是最緊急、最重要的那一個。
你讓我怎麼去給一個孩子貼黃色標簽,讓他等著?
怎麼去跟快要急瘋了的父母解釋,前麵還有一個更危重的?
很多時候,家長的情緒比孩子還激動。光是安撫家屬,就耗去大半力氣了。
有時候,一個及時的擁抱,一句耐心的安撫,比任何分級都更能‘治病’。”
她苦笑著搖了搖頭:
“況且,孩子們的病種和評判標準,跟成人外傷也不同,需要很大調整。
我如果強行推行這個,恐怕還冇等到發揮效果,診室就要先被家長們給拆了。”
吳主任將材料遞還給楊懷瀲,語氣充滿了理解和惋惜:
“你們外科能用得好,是好事。我們兒科…再看看吧。”
楊懷瀲默默接過材料,點了點頭。
她理解吳主任的難處,兒科的確是不同的領域。
看著吳主任轉身又投入那片哭鬨的“戰場”,繼續去當那個無所不能的“孩子王”。
楊懷瀲捏緊了手裡那份無人接收的草案,站在原地。
走廊裡人來人往,醫護人員步履匆匆。
她聽到內科持續的咳嗽和討論,兒科不絕於耳的啼哭,婦產科手術室方向傳來的急促腳步聲…
推行一項變革原來這麼艱難!
並非理念不好,也並非無人識貨。
而是現實的壓力太過沉重,每個科室都有自己的傳統習慣,和麪臨的獨特壓力。
楊懷瀲有些氣悶苦惱的閉了閉眼。
老天爺啊,救救孩子吧。
推廣之路,比她預想的還要漫長和艱難。
不過還好,其他科室,她還能等。
楊懷瀲深深的的歎了口氣。
實在不行,先穩住外科的秩序再說吧。
戰事吃緊,外科永遠是壓力最大的前線。
就是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…
她是不是快把外科打造成急診科了?
下午,楊懷瀲在自己的診療室裡補覺。
她是真熬不住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陣尖銳淒厲的聲音,把她沉睡的意識拽了出來。
防空警報!
楊懷瀲的腦子一下就清醒了,迅速給身體下達指令:
快起來!工作了!
可她的眼皮像被膠水黏住了一樣,根本睜不開。心裡模糊地抱怨,怎麼又來了…
她胡亂地在臉上搓揉著,尤其是眼睛。想用物理刺激讓自己清醒。
一邊搓一邊在心裡掰指頭算。
打了多久了?好像才半個多月?離結束…還早得很。
這日子,怎麼這麼難熬啊!像是冇有儘頭。
楊懷瀲掙紮著,用手臂撐著身體,勉強坐了起來。
但腦袋剛離開床不到兩秒,又猛地向旁邊一歪,眼皮再次沉重地合上。
人怎麼可以這麼困…
好想鼠…
不行!
楊懷瀲用儘全身意誌力,猛地甩了甩頭,強迫自己離開那張充滿誘惑的床。
她腳步虛浮地走到洗手池邊,擰開水龍頭,一遍遍地潑在臉上。
冰冷的水刺激著麵板,帶走了一些睡意。
總算稍微清醒點兒了。
楊懷瀲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出了診療室。
走廊裡已經有些忙亂的跡象,但還算有序。
兩個護士正靠在一起低聲說話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