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家裡回到醫院,一路上楊懷瀲都心神不寧。
大姐那句“致遠也有一塊懷錶”,像魔咒一樣,在她腦子裡瘋狂盤旋,揮之不去。與那個飛行員緊握懷錶的畫麵,不斷重疊。
醫院走廊依舊繁忙,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。
她冇有立刻去病房或手術區。而是像個遊魂一樣,腳步不受控製地在護士站附近來回踱步。
目光一次次掃過護士站後麵,那個存放臨時遺物的櫃子。
心裡像是揣了隻兔子,咚咚直跳。
她想過去,開口問問。那個“無名-9”號的遺物,是不是還在那裡?裡麵那懷錶…到底是什麼樣子?
可雙腳像灌了鉛,每次快要走到護士台前,又猛地頓住。
她實在太害怕了。
怕看到那塊表,證實了那可怕的巧合。也怕發現根本毫無關聯,讓自己顯得像個過度胡思亂想的傻瓜。
兩種可能性都讓她心慌意亂。
萬一呢?
萬一那塊表…真的是呢?
他明知她在找他,為什麼不和她相認?
他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念頭,否認自己的身份,以這副無名的姿態離去?
她又如何接受,那個在痛苦中掙紮了兩天都冇有鎮痛的人…就是同楊家姐妹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高致遠?
這個念頭讓她一陣窒息,脊背發涼。
她用力甩頭,試圖驅散這個荒謬的念頭。
可他一醒來就安慰她的“彆哭”,他臨終前的那聲“好”,他看她的眼神…種種矛盾之處,紮在她心頭,讓她無法徹底安心。
徘徊了足有一刻鐘,內心的掙紮幾乎讓她精疲力儘。
“楊醫生?您…有事嗎?”值班護士看了她好半天了,終於冇忍住,小聲詢問。
楊懷瀲猛地回神,發現自己已經站在護士台前,手指正無意識地摳著檯麵的邊緣。
最終,一種近乎執拗的念頭占據了上風——看一眼,就看一眼,確認不是他,就能徹底安心了。
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:“早上去世的…那個空軍烈士,他的遺物,是放在這裡嗎?”
護士點了點頭,看著楊懷瀲略顯蒼白的臉色:“是的,楊醫生。情況已經上報空軍司令部了,遺物按照規定暫時存放在這裡,等後續覈實身份後統一處理。您是想…?”
“我…我想看看。”楊懷瀲的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和緊張。
護士冇有多問,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硬紙盒,輕輕放在檯麵上:“都在這裡了。”
楊懷瀲的手指尖有些發涼。
盒子很輕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盒表麵時,微微停頓了一下,才彷彿下定決心般,慢慢開啟盒蓋。
裡麵東西很少。幾片燒得蜷曲、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軍服殘片。一枚…戒指?
楊懷瀲的目光被那枚戒指吸引。
它很簡單,隻是一個素圈,被小心地放在一塊軟布上。
怎麼會有一枚戒指?
她忽然想起,曾看到他反覆摩挲心臟的位置,那近乎告彆的眼神…難道…
楊懷瀲的心漏跳了一拍,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它。她湊近了些,藉著燈光,仔細地辨認著戒指的內外側。
最後在內側裡,發現刻著兩個極細的字母。
C.Y
陳?宇嗎?
不對。
是不是…
澂,遠…
楊懷瀲嚥了口唾沫,不敢細想,顫抖著將戒指放回原處。
最後,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塊懷錶上。
它就安靜地躺在盒子角落,錶殼因為高溫和撞擊已經有些變形,黑黢黢的,失去了原有的光澤。
和她想象中高致遠可能擁有的、被他“寶貝得跟什麼似的”的懷錶,截然不同。這更像是一件從災難現場搶救出來的、佈滿創傷的證物。
楊懷瀲小心翼翼地,將那塊帶著戰爭印記的懷錶拿起,握在掌心。
它比想象中更沉,帶著死亡的重量。
她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,才屏住呼吸,用指甲小心地撬開那有些卡住的表蓋。
“哢噠。”一聲輕響,表蓋彈開。
裡麵的情形,讓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表內隻剩下空空的框架,和裡麵停止轉動的指標,定格在某個永恒的時刻。
表蓋內側確實有一張照片。
但原本應該是一張清晰的人像,此刻卻隻剩下被烈焰灼燒後的焦糊和模糊。
隻能看出這是張合照,依稀辨認出一個穿著淺色旗袍的女子半身輪廓。
女子的麵容和具體神態,早已湮滅在火光之中,無從辨認。隻剩下一個模糊的、象征著等待與溫柔的影子。
看到這旗袍女子,楊懷瀲緊繃的心絃,稍微放鬆了一絲。
“不是他…二姐從不穿旗袍的…她最討厭了…”她幾乎是喃喃出聲。
“…我就說,怎麼可能那麼巧…”
也許…他本來就是一個很溫柔的人…呢?
看來,這真的,隻是另一個,有著相似深情,卻遭遇不幸的陌生孤魂…而已。
隻是不知道,他在墜機時,仍緊緊攥著這份信物。在生命的最後時刻,反覆摩挲著心口的戒指。心中該是怎樣的不捨與眷戀。
楊懷瀲看著手中這枚,承載著一個悲劇愛情的懷錶,一聲低低的歎息逸出:“他有等他的人啊…也許,很多人,都在等著永遠回不來的人…”
嘴上如此說著,可無數的疑慮依舊盤旋在她的腦海。
既然心有牽掛,為何又那般決絕地放棄治療,甚至連鎮痛都拒絕?他那強烈的求生**,是如何轉變為平靜接受死亡的?
還有…他那偶爾流露出的眼神和細微動作,又該如何解釋?
種種矛盾之處交織在一起,讓她剛剛平複些許的心緒,再次變得紛亂如麻。
所有的人證物證都在告訴她,這不可能是致遠哥。
可…
楊懷瀲盯著那模糊的旗袍女子輪廓看了許久,彷彿想從那片焦黑中看出更多的線索,卻隻是徒勞。
這件物品,冇能讓她完全確認他的身份,隻讓她的腦子更加混亂了。
不過這時候,她想起了…趙煊!
楊懷瀲抿緊了唇。
也許,下次見到他的時候,他能帶來更多線索,解開她心中的疑雲。
最終,她好似還是相信了這件的“物證”,將所有不該有的情緒和疑慮,死死壓迴心底。
她輕輕地、帶著一股虔誠的意味,合上懷錶的蓋子,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硬紙盒裡。
彷彿在安放一個值得尊敬的靈魂。
“麻煩你了。請幫我好好儲存它。”楊懷瀲將盒子推迴護士麵前。
“應該的,楊醫生。”
楊懷瀲轉身,腳步飄忽的離開護士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