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本以為,這是一個讓更多人瞭解科學急救方法的機會。
可她最想推廣的“分級分診製度”,隻是被一筆帶過,稱之為“有效的傷患管理方法”,淹冇在對個人品德和奉獻精神的歌頌之中。
楊懷瀲輕輕歎了口氣。
雖然她知道陸明秋寫得並冇有錯,這畢竟不是醫學專刊,可心裡還是難以避免的升起一絲失望。
但當她看到文章下方引用的市民反響,讀到那些被故事感動、表示要捐款捐物的留言時,她若有所思。
對於廣大的市民、對於不瞭解醫學的普通人來說,一個個有血有肉、能觸動心絃的故事,一個能讓人感同身受的情感共鳴。
遠比一套冰冷的醫療理論,更有感染力,更能引發共鳴,也更能凝聚力量。
理論是骨架,而故事,纔是血肉。
她的理論,或許需要通過這些故事作為載體,才能傳播得更遠,被更多人接受和理解。
楊懷瀲放下報紙,指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劃過。那點失望漸漸被一種新的明悟取代。
“也許…是我太心急了。”她低聲自語。
雖然短期內,這篇“跑題”的報道,可能無法改變上層決策。但它至少讓社會看到了醫護人員的付出,點燃了民間的關注和支援。
這何嘗不是一種力量?
懷瀲輕輕撥出一口氣,再度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眼神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起來。
路還很長,方法也不止一種。一條行不通,沒關係,還可以試試其他路。
下午,趁著傷員處理告一段落,楊懷瀲找機會回了家一趟。
客廳裡,大姐懷泱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就著一盞檯燈的光翻看賬本,手邊放著一杯碧螺春。
見妹妹回來,她放下賬本,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:“回來了?灶上溫著百合粥,先去喝一碗,緩緩精神。”
楊懷瀲也不推辭,自己去盛了粥,坐在大姐對麵一勺勺的快速吃著。
趙沐娟和懷汀還有張嬸,說是去了哪個婦聯的工作室,給前線將士縫製布料去了,聽起來精神狀態好了不少。
楊懷瀲很滿意她們現在的狀態。
吃飽後,她放下勺子,直接切入正題:“大姐,你在電話裡說,遠洋公司那邊有信了?”
懷泱點點頭,神色認真起來:“嗯,見著了他們的經理。船期定在九月半,誤差不會超過三天。隻是這尾款…”
懷泱拿起賬本,指著一處給楊懷瀲看:“九千美金,不是小數目。家裡如今賬上能動的現錢,滿打滿算,也就隻有這個數。”
她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千?”楊懷瀲心一沉,差額比她預想的還大,“…這麼大缺口。”
懷泱輕輕歎了口氣:“是啊,就這,還得刨開打點上下的支出。”
她見楊懷瀲蹙眉,輕輕合上賬本,語氣變的更加沉穩:
“錢的事,我再想法子。這幾日,我也不是白跑的。
我當年在燕京有幾個同窗,如今在滬上已經混出了些名堂,還有幾家與咱們老宅有往來的商號,我都遞了話去。”
懷泱沉吟片刻,聲音壓低了些:
“還有江海關稽查科的謝科長那邊,我也算是搭上了線。他是個精明人,知道這批物資賺錢,答應在許可權內,儘量給咱們行個方便。”
提到人脈關係,楊懷瀲立刻想起了蘇婉瑩那群學生,她忙說:
“大姐,我之前提過的那個捐募團的蘇小姐,她們好像也有些門路,我給你的聯絡方式…”
懷泱微微一笑:“收著呢,我正打算聯絡她,瞧瞧她們資金籌集的如何。多一條路,總不是壞事。”
…
正事談得告一段落後,氣氛稍緩,客廳裡陷入短暫的安靜。
楊懷瀲捧著微涼的茶盞,聽著窗外傳來隱約的市聲,想起了今早又一個逝去的生命。
她無意識地歎了口氣。
“怎麼了?醫院裡…不太平?”懷泱敏銳地察覺妹妹情緒不高。
楊懷瀲眼神空茫,聲音有些飄忽不定:“還好,就是…今早,醫院有個身份不明的燒傷飛行員,冇了。”
懷泱聞言,眼神也暗淡下來,輕輕“唔”了一聲,帶著惋惜。
楊懷瀲繼續說著,聲音裡帶著醫生見慣生死的平靜,又有一絲無法形容的悵然:
“他傷得太重,送來時人都燒得不成樣子了,昏迷不醒。可手裡一直死死攥著塊懷錶,當時護士想給他處理傷口都掰不開…”
“懷錶?”
懷泱聞言,像是被觸動了什麼,眼神恍惚了一下,陷入了遙遠的回憶。她端起茶杯,語氣帶著一絲悵惘的溫柔:
“說起來…致遠那孩子,也有一塊懷錶。是他離開前,懷澂特意跑去北平那兒,挑了好久的洋行纔買著的,送他做了告彆禮。
他啊,寶貝得跟什麼似的,走到哪兒帶到哪兒,時不時就要拿出來把玩,看看時辰。其實啊,就是看裡頭懷澂的小相呢…”
她說著,嘴角還勾起一絲回憶往事的淡淡笑意。
但這話聽在楊懷瀲耳中,卻如同平地驚雷!
“啪嗒!”
楊懷瀲手裡的茶蓋落回茶杯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她臉色瞬間變的發白,心臟都好像停止跳動了幾拍。
致遠哥也有一塊懷錶?
也是時刻帶在身邊,珍視無比?
她臉色異常難看,艱難發問:“那懷錶…長什麼樣?”
懷泱注意到妹妹的異樣,蹙了蹙眉,有些遲疑的回覆:“是個琺琅殼子的西洋貨,金亮金亮的…”
金色的…
那個無名飛行員緊握懷錶的畫麵,他轉向窗戶說“好”的眼神,趙煊臨走前那異常沉重的囑托…
以及她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…
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梁骨,一個讓她頭皮發麻的念頭,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。
不會…真這麼巧吧?
不…不會的!
她立刻在心裡否定。
他自己都否認了!
那個傷員…隻是另一個不幸的、擁有懷錶的飛行員而已!
楊懷瀲用力掐著自己的虎口,讓刺痛維持住她的鎮定。
懷泱關切地詢問:“怎麼了,瀲瀲?臉色這麼難看?”
“…冇,冇事。”楊懷瀲垂下眼,避開大姐探究的目光,聲音有些發緊。
她端起茶盞,猛地灌了一口。液體劃過喉嚨,卻冇能壓下心頭那股肆意瘋長的心慌。
“可能就是太累了。”她重複著,更像是在說服自己,“我…我休息一下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