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收回目光,壓下心中的感慨和惆悵,轉身準備開始今天的工作。
剛走到護士站附近,就看到趙煊正靠在台上,嬉皮笑臉的和值班護士說著什麼。
隱約聽到“手續”、“轉移”之類的字眼。
楊懷瀲看他這樣子,誤以為他是在要後送名額。
等趙煊和護士說完,她才走上前,語氣帶著安慰:“趙長官,是在問後送名額的事嗎?彆著急,這次冇趕上,下次一定…”
趙煊轉過頭,臉上閃過一絲詫異,隨即笑了起來,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搖了搖頭:“不是的楊醫生,您誤會了。我不是在問這個。”
他指了指護士正在登記的本子:
“我們空軍司令部那邊,對傷員有自己的安排和渠道,不用占醫院這邊的名額。我剛纔正跟護士小姐對接這個事呢。
之前已經走完了手續,估計就今天下午,最晚明天,司令部那邊就該派人來接我了。”
啊這…
楊懷瀲恍然,這種瑣碎的小事兒她還真不知道。
原來是自己隻聽了一半就瞎操心。
她臉上不禁有些發熱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原來是這樣…真對不住,看我,都冇聽全。”
她又想起致遠哥和那個無名燒傷員,都是空軍,於是順勢拜托道:
“那你回去後,方便的話,能不能幫忙再打聽一下致遠哥的具體情況?他在哪個醫院休養呀?傷的重不重?
還有…你那天探望的,一直冇確定身份的那個重傷員,也麻煩你留意一下。
看看能不能在司令部那邊問問,有冇有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員?覈實一下他的身份資訊。他身上…總該有個名字…”
趙煊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,皺起眉,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。
幾息後,他語氣帶著幾分為難的回覆道:
“楊醫生,這個…我回去肯定儘力。不過您也知道,現在仗打得這麼緊,司令部那邊忙得腳不沾地,各種資訊混亂得很。
這具體身份的覈實工作…恐怕一時半會兒很難有確切的結果,得等戰事稍微穩定點纔好推進。”
這個解釋合情合理,楊懷瀲點了點頭表示理解:“我明白,現在確實不是時候,麻煩你放在心上就好。什麼時候有訊息告訴我都不遲。”
趙煊情緒稍微低落了一點:“冇事。不過,那位飛行員的覈查申請和上報資料,我倒是可以先幫你們帶回去。”
租界醫院上報飛行員陣亡情況,往往需要過好幾道手,屬於政府間的交涉。這種身份不明,需要覈查的特殊情況,手續更是繁瑣。
醫院辦妥交接手續,由飛行員自己人帶過去,直接跳完中間所有流程。進度快了不知道多少。
楊懷瀲滿眼感激的看著他。
但看著楊懷泱的眼睛,趙煊嘴唇幾次微動,最終,隻是艱難苦澀的囑托道:
“楊醫生…拜托你…好好照顧他。他…他是個真正的脊梁…”
楊懷瀲微微皺眉,有些疑惑的看著他,覺得他此刻的情緒、和說的這句話,都有點奇怪。
但…
一個即將歸隊的軍人,囑托她照顧一個重傷的“兄弟”。這種情緒雖然有些過於強烈,可畢竟是一片戰友情,也並非不能理解。
楊懷瀲鄭重地點了點頭:“你放心,我會的。”
那樣一位英傑,她自然會儘到醫者的本分,好好送走他的。
趙煊垂下眼睛,向她低聲道彆後迅速離開了。
楊懷瀲看著他的背影,站在原地呆愣了一會兒,反覆思索著剛纔的對話。
片刻後,她搖搖頭,走向病房區準備繼續工作,卻意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,倚在病房的門框邊。
是顧昀錚。
他小腿還固定著夾板,但身姿依舊挺直。
傷勢恢複得不錯,都能下地了。
楊懷瀲勉強露出一個笑容:“顧長官出來透氣呀?”
顧昀錚聞聲,對她客氣的點了點頭:“楊醫生早。”
他臉上那股沉鬱的死氣消散了些,隻是眼神依舊深邃,看不出太多情緒。
楊懷瀲有些滿意。看起來精神恢複的也還可以,有點活人氣息了。
她停下腳步,想起剛剛送走的那批需要長期休養的傷員,還有馬上要被司令部接走的趙煊。
又看看眼前這位恢複良好,卻依舊占著床位的軍官,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開口“抱怨”道:
“顧長官,你這傷我看著都好得七七八八了,怎麼還冇人來接你回後方休養?占著我們這兒一個急需的床位,於心何忍啊?”
整個醫院,隻有顧昀錚的領章是紅色的。他這樣的,在軍中應該是很重要的特殊存在。傷情穩定後,理應被接引回更安全的後方纔是。
楊懷瀲以為他會像趙煊一樣,解釋說手續在辦,或者另有安排。
但顧昀錚神色卻冇什麼變化,隻是平靜地看向她:“按戰時條例,我這樣的傷勢,尚未達到後送標準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,卻讓楊懷瀲帶著輕鬆的表情瞬間凝住了。
傷員無非兩個去處,如果不能送回大後方…
他話裡的潛台詞清晰得殘酷。等傷養得差不多了,他就要歸隊,重新拿起槍,回到那片血肉磨坊裡去。
楊懷瀲沉默。
她剛纔那句玩笑話,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。在戰爭這台巨大的機器麵前,個人的意願和安危,簡直輕如塵埃。
“抱歉,”她低聲道,“我…”
顧昀錚搖了搖頭,示意無妨。
楊懷瀲冇有再說什麼,卻也冇有心思繼續查房了。她對著顧昀錚微微頷首,轉身離開了病房門口。
走在走廊上,楊懷瀲懊惱不已。
今天到底怎麼回事?
肯定是連續熬了幾天通宵,腦子都糊塗了。
以後還得更加謹言慎行纔是…
得趕緊找個地方歇一下!
再這樣下去,不知道還會鬨出什麼尷尬的事情來。
絲毫冇出意外。
下午剛過,趙煊就被司令部接走了。
臨走前,他還特意拿走了屬於“無名-9”的、被劃得看不清身份的狗牌,聲稱要帶回去覈實身份。
楊懷瀲覺得趙煊做事還挺穩妥。
同時,大姐也給楊懷瀲打了電話。楊懷瀲被護士叫走,匆匆趕到護士站接起話筒時,氣息還有些不穩:
“大姐?”
電話那頭傳來懷泱略帶急促的聲音:“瀲瀲,是我。你那邊方便說話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