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此次後送的傷員，已全部集結完畢。
瑪麗帶著外科的幾位修女，來到一樓暫時清理出來的大廳裡。
她們在護士院長的帶領下，開始低聲吟唱聖歌。
為每一位傷員送上祝福，祈禱他們一路平安，早日康複。
晨光熹微，透過高窗，落在修女們潔白的衣襟、和傷員們或坐或臥的身影上。
低沉的祝福聲空靈，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。
場麵莊重而溫馨，又夾雜著淡淡的離愁。
楊懷瀲做了一晚上清創，正處在休息間隙，也匆匆趕了過來，站在人群邊緣。
國人的本質就是愛湊熱鬨。
上次廣慈後送傷員時，很不巧，她還在震旦大學。
這次怎麼說她也要親自來送送。
祈禱結束，傷員們被攙扶著，或自己拄著柺杖，或躺在擔架上，開始陸續登車。
他們中間，有許多楊懷瀲熟悉的麵孔：
那個在她情緒最低落、最疲憊不堪的夜晚，笨拙地安慰她“好好休息”的年輕士兵，再次咧開嘴，對她笑著。
那個腿部嚴重感染、一度被懷疑氣性壞疽而隔離截肢的傷員。
此刻雖然失去了一條腿，但好歹活了下來。
被人揹著經過時，朝楊懷瀲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那個當初被分為紅色，但實際傷情非常嚴重，在瀕臨死亡時、被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年輕小夥。
雖然此時還虛弱的躺在擔架上，卻抬起手，努力的對她揮著：
“楊醫生，謝謝您。有緣再會！”
還有那位最早給她帶來“高參謀”的訊息的士官，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麵前。
他挺直腰板，對她敬了一個不算標準，卻極為認真的軍禮：“楊醫生，保重！”
甚至還有最初質疑她的清創縫合技術、被她一句“我這個博士親手給你縫合，大材小用了”懟回去的兵痞。
此刻撓著頭，對她露出了一個帶著愧意的笑容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大聲說：
“楊醫生，你技術確實好！下回…下回受傷還找你！”
引得周圍人一陣善意的鬨笑。
這群即將踏上歸途的士兵們，反應各不相同。
有人麵露輕鬆，渴望逃離戰場，回到相對安全的家鄉。
有人眼神裡藏著對未知，未來的迷茫。
還有人，比如那個兵痞，望著戰場的方向，拳頭緊握，低聲道：
“媽了個巴子的，等老子養好了，還要回來乾他狗日的！”
楊懷瀲看著這些即將離開的麵孔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能活著離開這裡，本就是萬中無一的幸運。
她一一點頭，認真的迴應他們的目光和話語，臉上帶著由衷的祝福。
就在這告彆的氛圍達到頂點時。
一位臉上還帶著稚氣、手臂纏著繃帶的年輕士兵，突然漲紅著臉，鼓足勇氣從隊伍裡快步走了出來。
他徑直走到了站在楊懷瀲身旁不遠處，幫忙維持秩序的林護士麵前。
年輕的士兵緊張得手足無措，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東西。
他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，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：
“林…林護士…”
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。
眾人都看了過去，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起來。
幾個傷員看到這一幕，互相對視一眼，臉上露出了揶揄的笑意。
士兵的臉更紅了，像要滴出血來：
“這個…送給你！”
他飛快地將手裡的東西，塞到林護士手裡。
那是一枚洗得發白、邊緣有些磨損的軍隊臂章。
他不敢看林護士的眼睛，低著頭，有些語無倫次地說：
“我身上隻有這個了…我冇彆的意思！就是覺得您特彆好，特彆善良…
我…我配不上您，不敢耽誤您，也不敢給您添麻煩！
就是…就是想讓您知道，您是個頂好頂好的人！您值得所有的好！”
說完，他猛地鞠了一躬。
然後像怕被拒絕一樣，轉身頭也不回地擠進了準備離開的隊伍裡。
腦袋埋得低低的，耳根都紅透了。
他無法用言語表達，這是他所能給出的、代表他全部身份和榮譽的“禮物”。
這含蓄而鄭重的表白，讓周圍先是一靜，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聲。
笑聲裡冇有嘲諷，隻有對這份純粹、笨拙卻又無比真誠的心意的感慨。
林護士顯然也愣了一下。
她看著手中那枚還帶著士兵體溫的臂章，臉上飛起兩朵紅雲。
但她很快恢複了平時的爽朗大方，將臂章仔細地握在手心。
林護士抬起眼，冇有扭捏，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容。
她對著那個已經躲進人群的年輕背影，大聲而真誠地說：
“謝謝你的心意！我也祝你一路平安！早日康複！”
她坦然大方的迴應，贏得了更多人讚許的目光。
也讓鬨笑聲，變成了更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。
大家都明白，此去一彆，山高水長，或許此生再無相見之日。
但這枚小小的臂章，承載的，卻是最純粹的心意。
與其說是愛慕，不如說是一個年輕的生命，在殘酷戰爭間隙，對美好與善良，最本能的嚮往。
楊懷瀲在一旁看著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。
哎呀，這就是青春呐！
她腦子裡“天呐好甜”，和“怎麼辦BE了”，不斷在打架。
林護士長得漂亮，做事沉穩爽朗。又在分診的第一道關卡，不知開了多少應急通道，搶救了多少人。
確實很容易吸引到彆人的注意。
她為林護士感到驕傲，也為那個年輕士兵感到心酸和溫暖。
想起這些傷員，曾經在死亡線上的痛苦掙紮，如今帶著生的希望離開。
她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慨。
在這充滿死亡和分離的煉獄裡，離彆時純粹的情感流露，格外珍貴動人。
卡車引擎發出轟鳴。
送行的車隊，在醫護和修女的祝福聲中，緩緩駛離醫院。
楊懷瀲和其他人一起，站在原地，目送著他們離去，直到最後一輛車消失在街角。
她在心裡默默地說：走吧，好好活著。隻要活下去，就有希望。
而林護士，則悄悄將那一枚小小的臂章，放進了護士服胸前的口袋，貼在心口的位置。
這並非代表她對士兵有多深的心意，隻是她知道。
這笨拙而真摯的舉動，是青春在殘酷戰場上，最後的綻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