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側過身,用手稍稍攏住話筒,隔絕了走廊的雜音:“嗯,你說。”
懷泱性格一向沉穩,但這次的語氣,卻帶著十分明顯的高興和振奮:
“我聯絡上遠洋公司那邊的人了,直接和負責的經理對上了話。
你訂的那批物資,到港時間基本確定了,就在九月中旬。但對方要求提前結算尾款,數額和期限都卡得比較緊。”
楊懷瀲的心提了一下,那批物資裡有磺胺,那是能救命的寶貝,絕對不能有失。
她有些著急的詢問:“具體怎麼說?”
“電話裡三言兩語講不清楚。你這幾天什麼時候能抽空回來一趟?我們得仔細商量一下。”
“好,我明白。”楊懷瀲立刻應下,腦子裡快速盤算著排班:
“今天怕是走不開,明後天吧。我到時候看一下醫院裡的情況,儘量找個下午時間回去。”
“行,那我明後天下午在家等你。萬事小心。”
懷泱叮囑了一句,便利落地掛了電話,想必她那邊也忙的很。
放下話筒,楊懷瀲輕輕吐了口氣。
物資有了確切訊息,是好事,不過尾款和後續運作的壓力,也隨之而來。
但懷瀲選擇放棄思考這件事,這個“甜蜜的負擔”,就交給大姐處理吧。
也許是因為趙煊臨走前那番沉重的囑托,也許是楊懷瀲對他的印象很深。她不由自主地,對那位無名傷員投入了更深的關注,甚至在那張病床前多停留了一會兒。
當天傍晚,他的情況急轉直下,進入了敗血癥的爆發期。
即使隔著紗布,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不正常高熱。可他的身體卻又在下一刻,陷入無法自控的寒戰。
原本就微弱的呼吸,變得愈發淺促,每一次喘息都耗費著巨大的力氣。
紗佈下滲出渾濁液體,隱隱帶著點腥臭。
他正一步步的、無法控製的走向死亡。
夜色漸深。
楊懷瀲處理完一個緊急氣胸,剛好路過病房,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個角落。
張護士正在為他換藥,試圖稍微遏製感染的肆虐,動作已經輕柔得不能再輕。
然而,每一次敷料與潰爛皮肉的分離,都無異於一場酷刑。
看到楊懷瀲來,張護士輕輕搖了搖頭,湊在楊懷瀲耳邊低聲彙報:
“楊醫生,他情況很不好。感染已經導致多器官衰竭,呼吸越來越困難,血氧一直在掉。但是…他還是不肯用鎮痛。”
楊懷瀲冇吭聲,隻是沉默的站在一旁,盯著護士換藥的動作,和他的生命體征。
他的臉龐因高熱和缺氧,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嘴脣乾裂,敗血癥正不可逆轉地吞噬著他最後的生機。
但即便承受著如此難以想象的劇痛,他依舊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以驚人的意誌力,維持著意識的清明,拒絕藥物的麻痹…
當新的劇痛襲來時,他的身體會瞬間繃緊。卻又在下一秒,被他強大的意誌力生生壓製,竭儘全力屏住那一瞬間的顫抖。
彷彿試圖在為疲憊的護士,減少哪怕一絲一毫操作的困難。
這深入骨髓的紳士風度,是他靈魂底色在肉身徹底崩壞前,最後,也是最優雅的閃光。
就在這時,楊懷瀲注意到,他那露在繃帶外的手,手指忽然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。
他的指尖,正反覆地、動作溫柔的,摩挲著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。動作輕得如同歎息,卻帶著偏執的堅持,彷彿用儘最後氣力的專注。
楊懷瀲心中一酸,以為那是他劇痛難忍下的無意識舉動。她輕聲安撫,聲音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更加柔和:
“很快就不痛了,堅持住…都會好的…”
她的聲音彷彿具有某種魔力,床上的傷員,動作戛然而止。
下一秒,楊懷瀲感到一道目光。她抬起頭,撞見了紗布孔洞下,他深深“看”過來的那一眼。
那雙眼睛裡,冇有瀕死的恐懼,冇有掙紮與痛苦。
隻有複雜得讓她心悸的情緒——一種無法形容的,混合了無儘溫柔、無聲告彆的眼神。
那眼神像一枚無形的針,輕輕刺入了楊懷瀲的心房。
或許是他手指摩挲時,那個熟悉的弧度?還是他剛纔,因壓抑痛苦的一聲模糊氣音?亦或是曾經深埋在心底的某個猜測,再度浮現上來…
她說不清,但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,幾乎要破土而出,嚇的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楊懷瀲下意識地搖了搖頭,在心裡近乎斥責地對自己說:
不是的!不是的!
我不是已經確認過了嗎?怎麼還會把他和致遠哥聯絡起來?
致遠哥都被人救走了,一定在某個醫院裡休養呢…
她不敢再細想下去。
那樣一位閃耀於長空、傳說中“空中趙子龍”般的人物,與這個血肉模糊、在死亡線上掙紮的傷員…
報國先行者在傳說中光芒萬丈,而眼前的,隻是一個需要人道關懷的、即將走到儘頭的陌生傷員罷了。
楊懷瀲呆立著,不斷在心裡駁斥自己,可卻在張護士離開後,依舊不由自主的上前。
他已經再度閉上了眼,胸膛劇烈起伏,呼吸淺快而費力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儘全身力氣,帶著嘶啞的雜音。
她俯身檢查了他的瞳孔,又聽了聽心跳。
一切體征都指向同一個終點。
此時,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。
楊懷瀲看著他因極度痛苦,而微微顫抖的身軀,輕輕握住他的手,眼中泛起點點淚光。
她吞嚥了一口唾沫,艱難的問出那個曾冇問出口的問題,聲音顫抖中藏著掩不住的恐懼:
“你…你認識…高致遠嗎?你是不是…”
床上的人,彷彿聽到了。
他的眼睫輕微地顫動了一下,艱難的睜開眼,轉動了一下眼球。眼神渾濁渙散,卻奇異地保留著一絲清醒的微光。
他的目光緩緩聚焦在她身上,帶著難以言說的溫柔,然後輕輕吐出一個音節:
“不…”
是…不是?還是不認識?
楊懷瀲不知道。
她隻是得到了答案。
儘管這個答案,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想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