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蘭德醫生腳步未停，徑直走向外科二號病房：“你來給三床做一下診斷。”
他推開病房門，走到三床前，用生硬的中文對那位麵色蒼白、蜷縮著的青年工人說了幾句安慰的話。
隨後楊懷瀲上前一步，熟練地進行觸診和問診。
楊懷瀲在他右下腹輕輕按壓。“這裡痛嗎？什麼時候開始的？”
她一邊觸診一邊詢問，手指在麥氏點位置稍作停留後突然鬆開，“這樣鬆開時是不是更痛？”
病人猛地抽了口氣，額頭滲出冷汗：“是…是的醫生，特彆痛！從昨天早上開始，先是胃那裡不舒服，後來就移到右邊了…”
楊懷瀲又摸了摸他的額頭，翻開眼皮看了看，最後將聽診器放在他腹部仔細聆聽腸鳴音。
整個過程熟練而專注。
“患者男性，28歲。轉移性右下腹痛二十四小時，伴噁心嘔吐，體溫38.5度…麥氏點壓痛明顯，反跳痛陽性，腸鳴音減弱。
典型的急性闌尾炎。需要立即手術。”
“手術室已經準備好了。”杜蘭德點頭，轉身走向手術區。
途中，杜蘭德開始了他的“口頭”考覈。
“楊醫生，闌尾切除術的關鍵？”
“準確判斷切口位置，快速找到闌尾，高位結紮闌尾動脈，妥善處理殘端，防止腹腔感染。”楊懷瀲對答如流。
“如果開啟腹腔發現闌尾正常？”
“立即探查回盲部、小腸、胃十二指腸，女性患者需重點排除宮外孕及卵巢囊腫蒂扭轉等婦科急症。”
“如果遇到穿孔或膿腫？”
“…”
問題一個接一個，從手術關鍵到誤診排查，再到麻醉注意事項。楊懷瀲都對答如流，思路縝密，甚至補充了他未提及的細節。
杜蘭德臉上審視的表情漸漸被專注取代，甚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。這女孩的理論知識紮實得可怕，遠超他的預期。
來到手術室外的洗手區，兩人用毛刷和肥皂用力刷洗手臂。
冰冷的水流衝下楊懷瀲的緊張，隻餘下平靜和鎮定。
她穿上手術衣，戴上高壓蒸汽消毒後仍帶點濕氣的橡膠手套。
等做完這一切，進入手術室後，病人已經被麻醉好躺著了。幾道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。
麻醉師隻是抬了抬眼皮，而器械護士和巡迴護士——兩位看起來經驗豐富的修女護士——眼神裡則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和疑惑。
她們顯然對於杜蘭德身後這個異常年輕、麵容陌生，而且是箇中國女子的醫生感到極度不解。
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疑問：她是誰？她來乾什麼？
杜蘭德站在主刀位，卻突然側頭看向楊懷瀲，用一種近乎隨意的語氣問道：“楊醫生，這台手術，你覺得自己能主刀嗎？”
在1937年，在主任的許可和監督下，住院醫師可以被允許主刀完成闌尾切除術，這是住院醫師的“畢業手術”。
如果一個住院醫不能獨立完成一台闌尾切除術，那他將無法升至主治醫師。
一瞬間，手術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器械護士正準備遞刀的手頓在半空。
兩位護士飛快地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，幾乎能聽到她們內心的驚呼：讓她主刀？一個這麼年輕的女人？杜蘭德主任瘋了嗎？
楊懷瀲深吸一口氣，目光掃過患者已消毒鋪單的腹部，眼神銳利而專注：
“是的，醫生。我在巴黎擔任住院醫師期間，獨立完成過七台闌尾切除術。我可以主刀。”
“七台？”手術室裡響起細微的吸氣聲。
杜蘭德凝視她片刻。“很好。”他後退一步，乾脆地讓出了主刀的位置，“DocteurYang，這台手術由你主刀。我來輔助。”
護士們幾乎無法掩飾臉上的驚愕。
“謝謝您的信任，醫生。”楊懷瀲微微點頭，伸出手：“手術刀。”
器械護士回過神來，有些遲疑地將刀柄拍在楊懷瀲掌心。
無影燈下楊懷瀲的身影顯得纖細，但當她握起手術刀的那一刻，整個人的氣場驟然變得沉穩而權威。
她利落下刀，在患者右下腹麥氏點位置劃下精準的切口。層次分明，出血極少。
杜蘭德在一旁熟練地協助止血。
“拉鉤。”術野暴露，腹膜清晰可見。
“吸引器。”處理掉滲液後，她手指探入腹腔，迅速而準確地找到了發炎腫脹的闌尾。
“找到了。”
楊懷瀲低語，用闌尾鉗夾住闌尾末端，將其提出切口。闌尾明顯充血水腫，表麵附著膿苔，但尚未穿孔。
她結紮的動作乾淨利落。
“荷包縫線。”
腸線遞來。她在盲腸壁上做好荷包縫合，切斷闌尾根部。按當時的標準方法，用石炭酸、酒精、生理鹽水棉簽依次處理殘端，再將殘端埋入盲腸壁，收緊縫線。
最初心存疑慮的護士們，眼神已經從震驚轉變為全神貫注的配合，甚至帶上了一絲欽佩。
她們是內行，看得出這手上的功夫絕非一日之功。遞器械、穿線、擦拭，動作變得迅速而默契。
楊懷瀲的每一步操作始終穩定、精準、高效，冇有絲毫猶豫或多餘的動作，對解剖結構的熟悉程度令人驚歎。
杜蘭德全程沉默地輔助，目光從審視變為專注的觀察，最後化為真正的驚訝和認可。
他親眼見證了她的“手和語言一樣穩定”，甚至更為出色。
檢查無活動性出血，清點紗布器械無誤。
“關閉腹腔。”
她逐層縫合，每一針都間距均勻，力道適中。
縫合完最後一針，楊懷瀲輕輕撥出一口氣，額間細汗被護士輕柔拭去。
“手術完成。”
杜蘭德看著患者被抬下手術檯，這才轉向楊懷瀲，揉了揉被乙醚刺激的鼻子，那雙銳利的藍眼睛裡終於露出笑意。
“七台？雷諾還是低估你了，DocteurYang。”
杜蘭德頓了頓，鄭重地說：“你的考覈通過了。從現在起，你就是廣慈醫院普外科的主治醫師了，負責外科三號診療室。
你可以先在醫院逛逛，熟悉一下環境。明天早上九點，再來領取你的工作服和證件。”
“好的，醫生。”楊懷瀲脫下染血的手術衣和手套，拿起術前疊好的白大褂，“那我過幾天把您這件衣服洗乾淨了再送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