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後在小會議室裡，杜蘭德言簡意賅地向幾位核心醫生說明瞭情況。
布萊克醫生同樣感到被冒犯，激動的罵罵咧咧。
李振東雖然習慣性保持謹慎，但他作為國人，有他天然的偏向，最終也同意維護醫院立場。
經過院長神父許可後，杜蘭德立刻以廣慈醫院外科的名義，起草了一份措辭嚴謹的宣告。
宣告中，重申醫院恪守醫療中立和人道主義原則，對所有需要救治的傷患一視同仁，拒絕任何外部勢力對醫療決策的乾涉。
這份宣告被迅速遞交至租界工部局，並抄送了法國駐滬領事館相關人士。
同時，杜蘭德親自給幾位在租界內有影響力的外籍醫生和朋友打電話，說明瞭情況，爭取他們的聲援。
日方的壓力，在杜蘭德聯合構築的這道軟硬兼施的防線前，暫時被頂了回去。
工部局那邊，似乎也不願為了一箇中方將領，與租界內頗具影響力的醫療團體徹底鬨翻，最終不了了之。
當杜蘭德在傍晚時分，向楊懷瀲簡短告知“事情暫時解決了，治療繼續”時。
楊懷瀲看著主任雖然疲憊卻眼神清明的樣子，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。
她暗暗鬆了口氣，鄭重地感謝：“謝謝您，主任。”
杜蘭德擺了擺手，示意她坐下，語氣斬釘截鐵：
“這是我們的底線。醫院的自治權，不容任何外部勢力踐踏！”
他揉了揉眉心，像是卸下了一個重擔，又像是有更深的思慮：
“這件事，雖然暫時頂住了，但也讓我們看清了很多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楊懷瀲：“正好，關於你那個分診製度，我之前和院長們的交涉，也算有了一點進展。”
楊懷瀲精神一振，坐直了身體。
“你知道的，護士院長瑪格麗特嬤嬤那邊，其實一直很開明。
她認可這套方法在危急時刻的價值，也願意在護士中間推廣學習和培訓。”
杜蘭德主任話鋒一轉，帶著些許無奈：
“但是，光有護士們學習和執行是遠遠不夠的。冇有醫生的配合和主導，分診製度在任何一個科室都推行不下去。”
楊懷瀲點了點頭，這一點她深有體會。
杜蘭德繼續說道：
“關鍵在於院長神父，他掌管著醫院對外的形象和內部的重大決策。
他一直認為，這套分診方法涉及整個醫院的管理流程變革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不是我們外科覺得好用，就能立刻在全院推廣開的。
他需要考慮其他科室主任的想法，需要考慮醫院正常的診療秩序、資源分配、人員規劃。顧慮很多。”
楊懷瀲默默聽著，她能理解院長的顧慮。
在任何時代任何機構，推行一項顛覆傳統的變革，都必然會遇到阻力。
更何況，如今院裡還冇有急診科，要使用全新的急救分診體係覆蓋全院，太困難了。
但杜蘭德的語氣裡，又透出一絲鬆動：
“不過…或許是因為你之前成功救治了那位長官，證明瞭你的能力，和這套方法的價值。
或許是徐那邊也做出了成就，再加上今天遇到的這件事。
神父意識到，我們醫院正處在一個非常時期，必須有所準備，提升處置大規模傷患的能力。”
他看向楊懷瀲，給出了最終的結果：
“所以，他們終於鬆口了。同意將你的《四級分級分診製度》作為一項可選技能，在全院範圍內開放‘自願學習’。”
“自願學習？”楊懷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，心裡明白了大半。
“是的。院長們同意我們組織培訓，向所有感興趣的醫護人員傳授這個方法。
但是，各個科室是否採納，是否在本部門內推行，決定權完全在於各科室主任。醫院層麵不做強製要求。”
這個結果…
不算好，也不算壞。
它意味著她的理念得到了官方的有限認可，獲得了傳播的許可。
但距離真正在全院落地生根，還隔著各科室主任那一道道無形的牆。
要改變根深蒂固的習慣和觀念，或許還需要時間，需要一個強有力的、讓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契機。
杜蘭德看著沉默的楊懷瀲，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：
“楊，這已經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了。至少，我們拿到了‘授課’的資格。”
楊懷瀲壓下心中那點小小的失落，點了點頭：
“我明白，主任。謝謝您為此做的努力。”
她知道，路要一步一步走。
能撬開這條縫隙，已屬不易。
走出主任辦公室，楊懷瀲靠在冰涼的牆壁上，抬頭看了看走廊儘頭窗外灰濛濛的天空。
戰爭的陰影依舊濃重，但此刻，她心中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這一次小小危機，她冇有依靠超越時代的技術，也冇有憑藉一腔孤勇。
而是運用了智慧和策略。
怎麼說呢…
就是有一種長了腦子的感覺。
不過弊端也很明顯。
算了，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。
…
持續不斷湧來的傷員，幾乎榨乾了醫院裡每一分精力。
連以前規律進行的集中禮拜，都悄無聲息的取消了。
修女護士們隻能擠出碎片時間，在角落低聲禱唸幾句。
但今天有些不同。
一批符合後送要求的中方傷員，終於湊夠了一卡車。
通常是一些骨折已固定，創傷感染已得到控製。
或者是截肢後傷口癒合良好，脫離生命危險、但失去短期戰鬥力的等等…
這些傷勢已經趨於穩定，不再需要緊急處置，但仍需占用床位，進行後續治療和長期休養的傷員。
將會被送往紅十字會的中轉站，登記後再分流引渡回後方，轉至更安全的內地醫院養傷。
以騰出空間給前線更危重的傷患。
也正因如此，一直因戰事忙碌，而未能集中禮拜的修女護士們，終於能短暫地聚集起來。
其他醫護人員們，也都默契地接替了修女們早晨的工作。
讓她們能為這些即將離開的傷員，進行一次簡短的祈禱和祝福。
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儘，護士院長瑪格麗特·布沙爾修女，就已早早地立在醫院門口。
她約莫五十歲，身材清瘦挺拔，袍子上除了懸掛十字架，還彆著一塊表。
她的眼角與嘴角都已刻上細紋，頭髮被頭巾完全包裹，偶爾滑落出幾縷，都是白色的。
院長媽媽手中握著後送名單，逐一唱名。
她與每一個傷員對視、點頭，用目光給予他們最後的鼓勵。
當擔架抬過她身邊時，她會俯下身，用帶著法國口音的中文輕聲說：
“孩子，路上小心。”
並迅速檢查一遍繃帶是否牢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