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醫院依舊人滿為患。
楊懷瀲剛給一個已經感染的傷員做完截肢,滿身血腥味地走出來,和護工一起推他回了病房。
“楊醫生!楊醫生!”剛到門口,陳宇宏咋咋呼呼的聲音突然傳過來。
他跑得急,臉上帶著興奮的光彩:“好訊息!天大的好訊息!”
楊懷瀲冷冷的瞥了他一眼:“急什麼?慢慢說,什麼好訊息能比磺胺到了還好?”
她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。
這個時候還能有什麼好訊息?
陳宇宏撐著膝蓋,喘了幾口氣,然後才略帶點激動的開口:
“我幫您打聽到了!高長官!是高致遠的訊息!”
楊懷瀲原本平靜的表情,一下就裂開了:“什麼訊息?”
“我打聽到司令部那邊的人,說高長官的飛機掉下來了。
不過我又聽一個老鄉說,二十號那幾天…看見一個飛行員跳傘了!落到了咱們這邊的區域,被老百姓給救走了!”
楊懷瀲聞言,不可置信地反問陳宇宏:“真的?訊息可靠嗎?你確定嗎?”
陳宇宏言之鑿鑿:
“好幾個渠道都這麼傳呢!高長官肯定跳傘了。被救走的那個應該就是了,時間地點都對得上!高長官福大命大…”
楊懷瀲反覆確認了幾遍,都得到了陳宇宏肯定的回覆。
她一把扯下沾滿血汙的手套,施展些眉頭,鬆了一口氣,喃喃自語:“太好了…這真是…”
“楊醫生?”一個略顯遲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楊懷瀲回過神,看見趙煊站在一旁。
她迫不及待的想跟這位致遠哥同隊的戰友,分享這個好訊息,試探道:“你聽到了嗎?我致遠哥可能還活著!他跳傘成功了!”
“啊?”趙煊懵了一下,然後臉上迅速浮現出驚喜的神色。
他摸了摸腦袋,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:
“…是啊!我也聽說了,本來想專門過來告訴你這個好訊息呢!冇想到你居然已經知道了。真好啊哈哈哈。”
楊懷瀲觀察著他的反應,稍微鬆了口氣。她又拍了拍趙煊的肩膀,語氣帶著鼓勵:
“等他傷好了歸隊,你們又能並肩作戰了!”
趙煊笑眯了眼,連連應道:“…對呀!我們又能一起了!”
楊懷瀲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。
確認完,她就像一陣風似的走過,風風火火的繼續工作。
趙煊看著她的背影,臉上的喜悅逐漸褪去,他微微側臉,向陳宇宏點了點頭。
陳宇宏隻是笑著:“趙長官,您好好養傷吧,彆廢心神了。”
就在楊懷瀲為那條輾轉而來的好訊息心生雀躍時,一牆之隔的重傷員病床上,時間正以另一種方式流逝。
希望的火光,照不進這個被死亡陰影籠罩的角落。
無名-9躺在那裡,意識像風中殘燭,忽明忽暗。
劇痛如同潮水,一波接著一波,吞噬著他的四肢百骸。燒傷的麵板在潰爛,感染在血液裡肆虐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極致的痛苦。
他清晰地聽到了門外隱約傳來的喧嘩,聽到了陳宇宏興奮的喊聲,聽到了楊懷瀲那充滿生機的聲音。
還有…剛纔,杜蘭德和楊懷瀲那場用法語進行的談話。
他們以為他昏迷了,但其實每一個字,他都聽到了,聽懂了。
“資源浪費…生存是奇蹟…無儘的痛苦…上帝的仁慈…”
這些詞語,刺穿了他因高燒而混沌的意識,帶來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。
如果要這樣活著…
他嘴角邊無聲地漾開一個弧度。
他明白了。
也好。
就這樣吧。
片刻後,張護士端著治療盤走過來,盤子裡放著半支珍貴的鎮痛劑。
她看著床上這個連呼吸都微弱的傷員,眼裡滿是同情,熟練地準備註射。
就在這時,無名-9用儘全身的力氣,伸出那隻唯一完好的手。
他極其緩慢地、艱難地,抬起了幾厘米,然後,幅度極小地搖了搖。
張護士愣住了:“長官,你需要這個,打了會舒服點…”
他的目光隻是透過紗布的縫隙,定定地看著護士。眼神渾濁,可那決絕半點不摻假,直白又沉重。
他再次搖了搖頭,目光艱難地轉向鄰床,一個因為腹部混合傷疼痛而呻吟的年輕士兵。
他看看針劑,又看看那個士兵,反覆了這個動作。
他的意思明確得令人心碎:
給他。我不需要了。
張護士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:“這…這不行…你也很痛…”
他不再有任何動作,隻是閉上了眼睛,表明瞭他的決絕。
他連死亡,都不願再消耗任何一點寶貴的資源,不願再增添一絲麻煩。
這是一個驕傲的靈魂,在衡量了價值、痛苦與尊嚴後,做出的最後的清醒抉擇。
生命的最後時刻,他把殘存的清醒,用來拒絕鎮痛的藥物。將痛苦留給自己,將這微不足道的資源,留給更有希望活著的人。
然後,平靜地、獨自等待終局。
這或許,是他能為他摯愛的、卻無法再守護的國家和愛人,所做的最後一件事。
張護士明白了,默默將針劑收回。
在這裡,見慣了生死,也尊重垂死者的意願。
楊懷瀲回到工作崗位時,臉上露出了多日未見的輕鬆神色。
但當她路過那個被簾子拉起的角落時,看到張護士紅著眼圈,從簾子裡走出來,她還是頓住了腳步。
“怎麼了?”楊懷瀲問。
“楊醫生…他…他拒絕用藥…要把鎮痛劑讓給彆人…”張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楊懷瀲收起笑意。
一種沉重的情緒,壓在她心頭。說不清是敬佩,還是莫名的酸楚。
冇有轟轟烈烈,冇有臨終遺言。
隻是一個軍人,在無人知曉的角落,沉默地、主動地、清醒地,走向了自己必然的終結。
她尊重這個有尊嚴地走向寂滅的靈魂。
楊懷瀲最終隻是點了點頭,目光裡帶著一個醫者的仁慈。
“補液繼續,希望疼痛擊不垮他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