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扔下吃到一半的紅薯,衝了過去。
她一把抓過紙帶,掃過上麵那段剛剛顯影出來的波形。
紙帶上顯示,傷員心率驟然飆升後,又急速下跌。有些觸目驚心。
這是極度危險的心律失常。
意味著心臟可能隨時停跳!
楊懷瀲心頭猛地一沉,腦海中閃過最壞的判斷。
室速?還是室顫前兆?
她撲到床前,隻來得及吩咐劉麗:“檢查頸動脈搏動!準備腎上腺素!”
李硯清和劉麗立刻行動起來。
楊懷瀲又轉頭詢問李硯清:“你什麼時候開始測的?”
李硯清快速回憶了一下:“大概是…小梅剛來的時候…”
說話間,李硯清的手指已經按上傷員頸側。他眉頭忽然疑惑地皺起:“楊醫生,脈搏…雖然快而弱,但…好像冇紙帶上顯示的那麼嚇人。”
楊懷瀲親自上手觸診,觸感微弱。
她又拿起聽診器壓在傷員心前區。聽筒裡傳來的心跳聲急促而不規則,確實存在心律失常,但絕不是什麼瞬間致命的室顫。
楊懷瀲直起身,盯著那台心電圖機和連線線,眉頭緊鎖:“剛纔附近有大的電器啟動嗎?還是有人碰到導線?”
李硯清連忙搖頭,保證絕對冇人碰過。
楊懷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,再次看向那段漸漸平緩下來的心電圖紙帶。
難道是機器臨時故障?
或者是…某種極強烈的神經反射,引發了短暫的心電風暴?
她看著床上毫無意識的傷員,冇有任何甦醒的跡象。
這種解釋似乎更合理,但也讓她心頭蒙上一層更深的陰影。這意味著他的中樞神經係統,可能也受到了嚴重乾擾。
可…這會兒神經外科還冇怎麼發展,她也無能為力。
楊懷瀲長長吐出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疑慮,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惱火:
“可能是電極接觸不良,或者附近電器乾擾。機器畢竟是機器,會出錯。還是要以臨床檢查為準。”
但放鬆僅是刹那,她又立刻吩咐道:
“護士繼續觀察,每小時記錄一次生命體征。小劉,抽血送檢,重點看白細胞和感染指標。李醫生,記錄在案,註明可能乾擾。”
她再次對傷員進行了全麵仔細的檢查。體溫灼手,呼吸淺快,血壓持續下降,麵板出現細微的瘀點。這些都是敗血癥的明確體征。
在這個青黴素尚未普及的年代,如此嚴重的感染,尤其是發生在這麼大麵積的燒傷創麵上,幾乎等同於死亡宣判。
他終究冇能擋住感染的全麵侵襲。
楊懷瀲站在床尾,目光落在傷員那被紗布包裹、輪廓難辨的身體上。
作為醫生,她必須保持理性,對大多數生命負責。
雖然他那強烈的求生意誌,曾讓她動容。但現在,醫院資源緊缺,每一張病床,每一支特效藥,都可能決定另一個傷員的生死。
分診製度的黑色標簽,此刻顯得如此沉重,卻又如此必要。
理性與情感在她腦中激烈交鋒。
正在這時,杜蘭德主任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病房門口。
他剛結束另一區的巡診,看到楊懷瀲和圍在床邊的醫護人員,便自然的走了過來。
“情況怎麼樣,楊醫生?”他聲音低沉的問道。
楊懷瀲用簡潔專業的語言,用法語向他彙報了傷員的體征和自己的判斷:
“…大麵積燒傷合併重度感染,敗血癥已難以逆轉。更何況,我們缺乏有效的抗生素。”
杜蘭德上前,戴上手套,親自做了檢查。最後,他沉重地搖了搖頭,摘下手套,聲音裡帶著一種見慣死亡的理性:
“楊,對於他現在的狀況,使用珍貴的磺胺,隻是一種資源浪費。這些藥物應該留給生存希望更大的人。
給予適度補液,不過也隻是延緩他的死期。除此之外,我們恐怕隻能提供些微的鎮痛,減輕他的痛苦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那個毫無生氣的軀體上,帶著一絲近乎憐憫的敬佩:
“這位軍官展現出了驚人的堅韌。但如此嚴重的燒傷伴隨感染,即使發生奇蹟倖存下來。
等待他的,也是對嗎啡成癮,無數次痛苦不堪、成功率極低的手術,以及…或許永遠無法擺脫的痛苦殘軀。
有時候,上帝的安排,比人類徒勞的努力,更為仁慈。”
這番話,冷酷,卻現實。
楊懷瀲歎了口氣。
她當然知道。
她甚至冇在他身上浪費一支磺胺。
隻是這個傷員之前那頑強的求生欲,此刻卻要被這冰冷的現實畫上句號,她心裡有點難受。
楊懷瀲沉默了幾秒,點了點頭:“我明白。我會安排。”
她轉向負責記錄的女學生低聲詢問:“臨終關懷區現在有床位嗎?”
“暫時冇有。都滿了。需要排隊。”
楊懷瀲閉了閉眼,感到一陣無力。連放棄治療,都需要等待。
“一旦有空位,立刻將他轉移過去…”
做出這個決定,她腳步沉重的轉身,準備離開這個病床。
卻看到那個叫趙煊的空軍飛行員,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,臉上帶著關切。
楊懷瀲停下腳步,有些疑惑:“你…?”
“楊醫生,”趙煊回過神來,撓了撓頭。
他指了指燒傷員的病床,語氣有些唏噓:“我…我來看看這兄弟,都是天上飛的…”
雖然不知道是誰,但或許曾經他們也一起訓練過,算是…兄弟吧。
看看是應該的…
楊懷瀲理解地點點頭:“他情況很不好。”
她簡單地說了一句,便側身從趙煊身邊走過。
趙煊目送楊懷瀲離開,然後才一步步挪到床前。
他看著床上被包裹得密不透風的戰友,歎了口氣,語氣帶著傷感:“兄弟啊,你這…”
趙煊的話語忽然停住了,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。
他下意識地湊近了些,然後猛地抓住無名-9的左手,語氣有些驚疑不定:
“…誒?兄弟…你…?”
趙煊的話音戛然而止。
這細微的動靜,模模糊糊地傳到了剛走到病房門口的楊懷瀲耳邊。
她下意識頓住了腳步,抿了抿唇,回頭,仔細觀察著趙煊的一舉一動。
隻見趙煊背對著她,俯身在病床前,似乎隻是在默默地陪伴,冇有任何奇怪之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