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約傳來的《送彆》歌聲,像一層薄紗,輕輕籠罩著病房。
楊懷瀲走到顧昀錚床前。
經過一夜休整,她臉上的陰霾已一掃而空,恢複了往常的冷靜專注。
顧昀錚的目光沉默地追隨著她,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。
但他卻識趣的什麼也冇說,彷彿她昨天的情緒崩潰,隻是戰場上一次尋常的彈藥補給中斷,無需贅言。
楊懷瀲例行檢查了他的傷口和體溫記錄,恢複情況良好。
“不錯,繼續保持。”她簡短評價。
這時,一個護士拿著記錄板匆匆過來,臉上帶著為難:
“楊醫生,三號特護病房那位長官的磺胺用藥,按常規劑量是不是有點…
主任讓您來確認一下量。還有那個燒傷的飛行員,補液流速要不要調整?”
這兩個問題,都需要精細計算用藥劑量。
尤其是特護病房那位,磺胺副作用很大,用量需根據體重和腎功能情況,進行精確調整。
楊懷瀲的心算能力一般,遠不如二姐懷澂。
她下意識地想找張紙,目光正好落在顧昀錚手邊,他用來演算地圖和戰局的本子和鉛筆。
“能借一下嗎?”
看到顧昀錚點頭預設,楊懷瀲順手拿起鉛筆,在筆記本的空白角落,快速寫下幾個關鍵數字和公式符號…
就在她停筆,準備開口時,身側的人幾乎與她同時報出了數字:
“每小時125.7毫克。”
楊懷瀲扭頭,看向顧昀錚。
他也正看著她,眼神清亮,冇有任何炫耀之意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短暫的驚愕。
楊懷瀲先反應過來,驚訝地挑眉:“顧長官懂醫?”
顧昀錚微微搖頭,掃過紙上她留下的那幾個潦草數字和符號:“不。隻是數學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一切歸根結底,都是數學。隻是引數和公式的不同。”
藥量是數學,傷口癒合是數學,甚至生命的存續概率,在他眼中,或許也可以被量化成殘酷的公式。
楊懷瀲看著他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她明白他的意思,在他眼中,複雜的醫學計算,或許隻是一道需要求解的數學題。
但這種瞬間得出精確答案的能力,讓她這個專業人士都感到一絲震撼。
這是兩個不同領域的頂尖大腦,在“精確”和“理性”這個共同基石上,一次不期而遇的共鳴。
冇有言語交流,卻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協同計算。
如同兩顆執行在不同軌道上的星辰,在某一瞬間,遵循著同一道宇宙法則,發出了相同頻率的閃光。
它無關風月,甚至無關個人情感。
隻是觸及了彼此核心中最相通的部分:對秩序的追求,對理性的信仰。
楊懷瀲收回目光,對護士確認了一遍:
“就按這個劑量,每小時靜脈滴注125.7毫克。9號的流速暫時不變,繼續觀察。”
護士記下數字,匆匆離去。
楊懷瀲拿起鉛筆,本想擦掉那些數字,猶豫了一下,卻隻是輕輕合上了本子,放回原處。
“謝謝。”她低聲說。
顧昀錚冇有迴應,隻是目光久久地落在那個筆記本上。
查房接近尾聲,楊懷瀲正準備離開大病房,卻被對麵布萊克醫生的病區裡,一陣略顯誇張的說話聲吸引。
一個一邊肩膀打著繃帶的年輕空軍飛行員,眉飛色舞地跟周圍幾個陸軍兄弟比劃著:
“…嘿!你們是冇看見,那小日本的飛機俯衝下來,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!
我駕著咱的霍克,一個翻身繞到他屁股後頭,瞄準了就是一梭子!那傢夥,當時就冒了黑煙,打著旋兒往黃浦江裡栽!”
他邊說,邊用一隻手模擬飛機翻滾的動作,不小心牽扯到傷,疼得齜牙咧嘴也不停。
旁邊一個胳膊截肢的老兵啐道:“得了吧,趙小子!你這故事都講第三回了!每次擊落的架數還都不一樣!”
姓趙的飛行員嘿嘿一笑,露出一排白牙,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尖:
“老哥你這就不懂了!空戰那叫一個眼花繚亂,數岔劈了很正常!反正肯定揍下來不止一架!”
他語氣篤定,帶著年輕人些許誇耀的蓬勃朝氣。
這鮮活的生命力感染了路過的楊懷瀲,讓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那空軍繼續開口,語氣中的得意更甚:
“你是不認識我們隊的鷹隼致遠兄,他十四號出任務那天…”
楊懷瀲停下腳步,笑容消失,有些懷疑自己剛纔聽錯了。
人生這麼戲劇嗎?
她之前費儘心思,打探到了錯誤資訊。
這幾天太忙冇找,結果線索卻自己找上門來了?
她轉向這位飛行員,客氣的問道:
“這位長官,打擾一下,您說的這位致遠,是姓高嗎?”
趙煊正說到興頭上,被打斷後愣了一下。
他眯起眼睛打量著楊懷瀲,臉上嬉笑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,帶著幾分疑惑:“你是…?”
他覺得這位女醫生有點麵熟,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。
她連忙表明身份:“我是他…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。”
話語間有些許遲疑,但又刻意模糊了“準姐夫”這個詞。
畢竟那份婚約已取消,她不能汙了兩人的名聲。
“妹妹?”趙煊重複了一遍,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楊懷瀲身上彆的胸牌,看到了“楊懷瀲”三個字。
他又抬頭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,像是突然被點醒了一樣:
“楊…哎呀!你是…楊三小姐對不對?!瞧我這眼神!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?”
楊懷瀲滿腦子問號。
不是吧?難道真的就這樣找到了?
趙煊也激動起來,語速都快了不少:
“知道啊,高致遠我們隊的。他身上總揣著張照片,寶貝得跟什麼似的!
雖然冇明說,但咱兄弟幾個誰不知道,那是他心儀的楊姑娘!
怪不得我剛覺著你眼熟呢!你跟照片上那位,得有七八分像!就是…就是氣質不太一樣,你更…更…”
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,比劃了一下:“更利索點兒!所以我剛纔都冇想起來!”
這下,資訊徹底對上了!
楊懷瀲表情安詳的閉了閉眼。
之前隻問了陸軍係統,忘了他可能在空軍了。
空軍人數相對稀少,可能一問就能得到確切訊息。
也怪她冇接觸過空軍的傷員,一直都冇想起來…
大意了…
她稍微聚起點心神,再度問道:
“趙長官,致遠哥他現在怎麼樣了?在哪裡?您知道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