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壓抑的沉默中。
楊懷瀲站在人群外圍,注視著傷員痛苦的神情,和醫生們猶豫不決的樣子。
他們的躊躇和遲疑,她都看在眼裡。
術中術後風險、責任風險,她自然也都清楚。
但她不怕擔責!
眼見著英傑的生命就要這麼被耽誤下去,她再也忍不住了,出聲打破僵局:
“我可以來。”
楊懷瀲撥開人群走上前。
“我能主刀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。
她剛處理完一批傷員,身上還沾著血汙,看起來不如這些資深醫生體麵,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。
“你?”
親衛隊長目光掃過她年輕的臉龐,滿是懷疑。
“法國巴黎大學醫學院博士,楊懷瀲。”楊懷瀲語速極快的介紹了自己。
隨後,她又立刻反問:
“在場還有哪位醫生,有把握處理這種複雜的腹部穿透傷?拖延下去,腹腔感染加重,神仙難救。”
依舊無人應答。
親衛隊長不懂巴黎醫學院的含金量,但看著周圍沉默的醫生,又看看臉色越來越差的長官,額頭青筋暴起,咬了咬牙:
“好!但你若…”
楊懷瀲打斷他:“手術必然是有風險的,希望您能理解。”
親衛隊長差點被她這強硬的語氣氣笑了,死死盯著她,拳頭握緊又鬆開,最終從喉嚨裡擠出:
“是,理解。”
楊懷瀲冇再多言,轉身準備去做術前消毒。
對上瑪麗擔憂又震驚的眼神,她安撫了一句:
“彆擔心,我主攻過戰傷外科,處理過類似案例。麻煩您多關注一下消毒工作。順便讓人去辦公室,拿一下我抽屜盒子裡的精鋼手術刀,”
主刀定了,團隊呢?
楊懷瀲目光快速掃過在場的人。
劉麗已經成了預診區的中流砥柱,根本離不開。
周誌眼神閃爍,不自覺的低下了頭,顯然很有顧慮。
這時,楊懷瀲看到了田醫生,那位被杜蘭德稱為外科全才的“師兄”。
剛纔她就注意到,他臉上那過分奇怪的焦急和掙紮,顯然是想救但又缺乏信心。
“田醫生,”楊懷瀲直接點名,“可以請您做我的一助嗎?”
田醫生愣了一下,隨即眼中爆發出光彩,立刻點頭:“可以!我一定全力配合!”
楊懷瀲又看向人群,本想點其他人過來,但被另一道殷切的目光燙到了。
她偏頭看去,是新分給她的住院醫李硯清。
他正目光灼灼的看著她,帶著渴望和躍躍欲試。
她想起之前,有個本該被分為黑色的士兵,異物卡住腸管附近大動脈,術中視野模糊。
當時的一助正是李硯清。
在她完成精細止血和縫合時,李硯清的輔助打的非常好,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
結束時,她還誇過他手穩。
單從手上功夫來看,他確實比其他人都更適合。
楊懷瀲果斷換了人選:“小李醫生,你手穩,做二助。周醫生,你協助器械護士。”
周誌鬆了口氣,連忙答應。
李硯清則激動地應了聲“是!”,立刻上前。
手術室前,親衛隊長親自守著。
看到楊懷瀲做好一切準備,帶著團隊進入手術室。
他壓下所有的不安和質疑,抬起右手,向這群救死扶傷的醫者,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身後的幾名衛兵也齊刷刷地抬手。
他眼尾還有些泛紅,聲音沙啞顫抖:
“醫生,拜托您了!”
這句話,承載著千鈞重托。
楊懷瀲腳步匆匆,聞聲,隻用眼尾瞟了他們一眼,微微頷首。
像是在說:請放心,有我在。
手術室的門哐當合攏,徹底隔絕外間焦灼的空氣。
手術室裡。
楊懷瀲站在主刀位,接過手術刀,重新熟悉了一下手感。
手術刀已經消過毒了。平時普通清創時,她用的都是醫院的刀,開腹手術會用自己在法國買的、慣用的手術刀。
而這把刀,完全碾壓。
刀柄骨製,上有微量鍍銀紋路防滑。刀身是醫用高碳鋼精煉鍛造,耐煮沸消毒、硬度極高、研磨後極致鋒利,不易捲刃,在法國都算是頂級醫用鋼材了。
這是她導師送的,是她珍藏的愛刀。楊懷瀲一直不捨得、也不好意思用。但這樣的場合正好。
楊懷瀲目光鎖定在開啟的腹腔中。
“血壓?”
“很低,還在掉。”
“血漿準備。”
“還冇找到獻血者!”護士的聲音帶著顫抖。
楊懷瀲頭都冇抬:“先用生理鹽水頂著,催快點!”
情況比預想的更糟。
子彈斜穿入右下腹,造成了腸道穿孔,撕裂的腸壁邊緣不規則,腸內物已有少量泄漏,引發了區域性腹膜炎。
“情況不好,腸管破裂,有汙染。”
她聲音平靜,卻讓旁邊的醫生護士們都是心一緊。田醫生更是屏住了呼吸。
“長鑷,吸引器。”楊懷瀲伸出手,接過器械。
她用吸引器吸除腹腔內的積血和汙染物,動作輕柔而精準,避免進一步擴散感染。
然後,用長鑷小心翼翼地尋找子彈。
忽然,護士低呼一聲:“血壓驟降!”
傷員的脈搏變得微弱急促。
“腎上腺素,靜推。加快輸血速度!”
手術室外的走廊上,幾個士兵像釘子一樣站著,一動不動。
牆上的掛鐘,秒針每走一格,聲音都清晰可聞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楊懷瀲全身心都投入在手術中,甚至冇注意到身邊多了人。
終於,鑷子觸碰到一個堅硬的物體。
彈頭嵌在迴腸末端。
楊懷瀲屏住呼吸,夾住破裂腸管的係膜血管,暫時控製出血,小心取出了那顆子彈。
哐噹一聲,一枚帶血的彈頭落入托盤。
有人已經鬆了口氣。
但楊懷瀲冇有停。
現在最關鍵的步驟來了——處理破裂的腸管。
“組織剪。”楊懷瀲接過器械,手極穩地將腸壁邊緣仔細修剪掉。
隻去除壞死的部分,最大限度地保留健康的腸管。
這個過程需要精準的判斷,剪多了可能導致吻合口緊張,剪少了則可能癒合不良。
田醫生在一旁全神貫注地配合著,眼底的驚訝越來越濃。
他從未見過,把腸吻合做得如此果斷精準,如此自信的人。
這種對組織活力的極致判斷,他隻在理論上聽過。
這需要怎樣的眼力和手感啊?
修剪後的腸管兩端變得整齊乾淨。
“準備吻合。”楊懷瀲的聲音依舊平穩,“溫鹽水沖洗腹腔。”
沖洗,吸引。
周誌親自遞上最細號的羊腸線。
楊懷瀲采用了現代吻合技術,在當時並不常見的間斷全層內翻縫合法。
她下針精準,針距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針穿過腸壁全層,然後將邊緣向內翻折,確保吻合口血供良好,且不易泄漏。
楊懷瀲手指翻飛,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。
羊腸線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,穿過組織,打結,剪斷,一氣嗬成。
吻合口在她手下一點點成型。
李硯清全心投入,努力配合著暴露視野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楊懷瀲動作的穩定,極大的震撼了他。
這完全超越了他所學過的任何腸吻合技術。
周誌也看得屏住呼吸,生怕打擾到這近乎藝術般的操作。
田醫生更是心中巨震。
他一向被稱為外科全才,但眼前楊懷瀲展現出的技術,無論是理念還是操作,都遠超他的認知。
這種吻合方式,他聞所未聞。
但他能看出其優越性。這很可能會顯著提高吻合口的癒合率,降低泄漏風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