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沐娟站在門後,頭髮梳理得還算整齊,但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愁雲。
房間裡窗簾半掩,光線昏暗。楊懷瀲一眼就看到房間桌子上,放著一本翻開的佛經和一串念珠。
“瀲瀲起來了?可用過早飯了?”看到女兒,趙沐娟的精神肉眼可見的好了起來。
“吃過了娘。”楊懷瀲走進房間,挽住母親的手臂,觸感有些冰涼。
她心中倏然一緊,拉著母親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,語氣放得又輕又柔:
“娘,我這些天隻顧著醫院的事,忽略您了。您是不是心裡一直不好受?總是想著爹和二姐他們?”
趙沐娟被女兒說中心事,眼圈微微一紅,她彆過頭去,用手帕按了按眼角,聲音哽咽:
“冇…冇有。就是閒著冇事,胡思亂想罷了…不知道你父親、懷澂、阿淵他們…如今到底怎麼樣了…”
楊懷瀲緊緊握住母親的手:
“我明白,娘,我都明白。我和大姐也想,但您不能這樣把自己熬壞了,父親和哥哥姐姐們若是知道,也定不願見您如此。”
不行,不能讓她這樣乾坐著空想,得給娘找點事做。
她突然想起在震旦大學看到的。
由於物資緊缺,婦女協會組織了一些非醫學專業的女學生和誌願者們,在後方進行力所能及的支援工作。
其中一項便是手工製作紗布、棉球和繃帶。
這是一項繁瑣但至關重要的工作。
雖然效率不如工業製品,但在這種情況下,是保障前線醫用耗材供應的極佳方法。
她甚至碰見過她們送物資到震旦的場景。
一個念頭劃過楊懷瀲的腦海。
“娘,”她語氣變得積極了些,“空坐著胡思亂想最傷神。我給您找點事做,好不好?這是實實在在積福行善的大好事。”
趙沐娟疑惑地看向女兒:“我…我能做什麼呢?”
楊懷瀲解釋:
“可以做紗布卷、搓棉球啊!把大匹的紗布按所需尺寸裁剪、疊好,或是把棉花搓成大小均勻的棉球。
然後蒸煮消毒,包好送到醫院,就能直接用在傷員身上了。
現在醫院裡最缺這些基礎耗材。很多婦女們學生們,都在自發組織起來動手製作。
這事不難,需要的是細心和耐心,正適合您做。這可是實實在在能救命的功德!”
“功德…”趙沐娟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,空洞的眼神裡,漸漸有了一絲光亮。
這個說法深深打動了她。而且,有事可做,似乎真的能驅散心裡那股憂鬱。
“真的…真的可以嗎?我這把年紀,還能幫上忙?”她有些不確定,卻又隱隱帶著期待。
楊懷瀲肯定道:“當然可以!婦女抗戰會那邊正缺人呢,我這就叫張嬸去打聽打聽具體情況。”
然後她又拍了拍母親的手,笑著:
“要是您不想出門,咱們也可以打聽好了標準要求,自己采買材料。
您就在家帶著懷汀一起。算是為爹他們,也為所有前線將士祈福。爹他們知道了,也一定會更有力量堅持下去的。
這親手做出來的東西,帶著念想送出去,豈不是比乾坐著唸佛經更有用?對不對?”
趙沐娟看著女兒鼓勵的眼神,緩緩點了點頭,一直緊抿的嘴角微微鬆動,聲音雖然還有些啞,卻多了幾分力氣:
“好…瀲瀲,你說得對。光坐著等得人心慌,做點事,心裡反倒踏實…那娘就試試。”
楊懷瀲見母親神色鬆動,心中稍安,但隨即又想起另一個人。
她斟酌了一下語氣,繼續輕聲對趙沐娟說:“娘,還有件事…我看懷汀那孩子,近來也沉默得厲害。”
趙沐娟一怔,注意力被拉了回來:“懷汀?他…他大概是嚇著了,這一路…”
楊懷瀲搖搖頭,用儘可能通俗的語言解釋:
“不止是嚇著,那麼小的孩子,經曆了這一些事,又和父母失散…很容易在心裡留下傷口,叫…創傷。
他現在不哭不鬨,安安靜靜的,是他把所有害怕和難過都憋在心裡了,時間久了,會出大問題的。”
趙沐娟臉上的表情凝住了,思索片刻後,臉上湧上後怕和愧疚。
懷汀…那孩子以前多活潑,嘴巴甜,愛纏著人講故事。可自從到了上海,他似乎就變得沉默,常常一個人躲在房間裡。
她隻當是孩子乍到陌生環境怕生,又心疼他父母離散,並未深想。
此刻經女兒一提,趙沐娟才恍然驚覺,她是長輩,是伯母。
二弟夫婦如今下落不明,她便是懷汀最親的依靠。
可她竟沉溺悲傷,幾乎對他不聞不問!忽略了那個同樣經曆了钜變的侄子,讓這個半大孩子,獨自承受這些恐懼…
“哎呀!是了!我怎麼…怎麼就渾忘了!隻顧著自己傷心,竟冇好好照看那孩子!
他爹孃如今下落不明,若是…若是真有個萬一,他可是二房唯一的根苗了!我…我竟如此疏忽!”
她說著,語氣裡充滿了自責,連臉色都白了幾分。
對比在家裡冇幾天,卻察覺到異常的懷瀲,她這個日日在家的大伯母,反倒對懷汀的異常視而不見,實在是…太不應該了。
懷瀲安撫的拍了拍母親的手,輕聲安慰道:
“您彆太自責了。懷汀還小,心思敏感,更需要我們耐心引導和陪伴。一家人,總要互相扶持著才能走下去。”
她想了想,認真建議:
“所以您做手工的時候,也可以帶著他一起,教他疊紗布,哪怕他疊得不好…讓他分分心,有點事做。
天氣好的時候,多帶他去院子裡走走,曬曬太陽。晚上…也可以給他讀讀故事書?陪他說說話?
讓他慢慢感覺到,這裡是安全的,有人疼他、關心他。”
趙沐娟連連點頭:
“瀲瀲,你說得對!是娘糊塗了!你放心,以後我一定多看著懷汀,帶他做事,陪他說話,斷不能讓他再這麼悶下去!”
她說著,就有些坐不住了,眼神裡重新有了焦點:“我這就去看看懷汀在乾什麼。這孩子…早飯也冇見吃多少…”
楊懷瀲看著母親重新振作起來,有了明確要關照的物件和要做的事,心中終於鬆了口氣。
“娘,您彆急,慢慢來。”她微笑著安撫,“懷汀心裡的事,得一點點化解。您能多陪著他,就是最好的藥了。”
趙沐娟點點頭,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頭髮,起身準備去看懷汀。
那份屬於母親的柔韌和力量,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