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見母親振作起來,心中稍安,便跟著她一同去了懷汀的房間。
懷汀此時正抄著書,顯得格外安靜。
趙沐娟和懷瀲,兩臉熱情的邀請他出去一起玩。
懷汀仰著小臉看她倆,雖然一臉迷茫,但還是乖巧地點了點頭。
楊懷瀲的身體,現在不適合做跑跳運動。
趙沐娟想了想,掏出了孩子最喜歡的積木。
開始時,懷汀的動作還顯得有些遲緩。
楊懷瀲一邊搭著,一邊弄出點聲響吸引他的注意。
然後故意“笨手笨腳”的讓“高樓”塌掉,做出誇張的懊惱表情:
“哎呀!怎麼倒了!懷汀快幫幫姐姐,我們重新來!”
懷汀看著倒塌的積木,又看看姐姐滑稽的表情,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。
他在趙沐娟和懷瀲的連番鼓勵下,終於伸出小手,更加主動地幫忙撿起木塊,重新搭建。
趙沐娟在一旁,不時地遞給他需要的形狀,或是溫聲誇讚一句“懷汀搭得真穩”,或是輕輕摸摸他的頭。
三人玩了好一會兒積木,才停下用午飯。
飯後又開始玩起了七巧板。
當他獨立用七巧板,拚出一個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是條小魚的形狀時,楊懷瀲和趙沐娟立刻大聲誇讚:
“懷汀真聰明!”
懷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但嘴角卻悄悄地向上翹起,露出了一個帶著點羞澀和開心的笑容,臉頰也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。
楊懷瀲和趙沐娟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瞭如釋重負。
楊懷瀲輕輕摸了摸懷汀柔軟的頭髮,柔聲道:
“懷汀拚得真好。下次姐姐休息,我們再一起拚個大輪船,好不好?”
懷汀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又玩鬨了一會兒,趙沐娟催著兩個孩子午休去了。
但楊懷瀲躺在床上,卻毫無睡意。
這兩天睡眠太充足了,讓她此刻的精神有些過於亢奮。
閉上眼睛,眼前浮現的是醫院裡的畫麵:
傷員痛苦隱忍的麵容,忙碌穿梭的醫生護士,還有年輕的誌願者們,疲憊卻堅持的眼神…
那些她親手繫上的紅黃黑布條,那些等待手術的麵孔…像走馬燈一樣,在她腦海裡反覆盤旋。
她翻了個身,試圖將這些畫麵驅散,告訴自己休息就好好休息。
但一種莫名的牽掛,纏繞上她的心頭。
真的…能放心嗎?
雖然杜蘭德主任能力出眾、威望甚高,雖然周誌劉麗他們學得很快,雖然學生們都很聽話…
但戰況瞬息萬變,傷員潮說來就來。
他們忙得過來嗎?那些小戰士們術後恢複怎麼樣?藥品還夠不夠用?
或許就在這幾個小時裡,又有危重傷員需要決斷,又有複雜手術需要人手…
多一個人,總能多一分力吧?
一個個問號冒出來,攪得她心神不寧。
楊懷瀲猛地睜開眼,望著天花板上精緻的紋路。
這種“無所事事”的閒暇,給她帶來一種微妙的負罪感。
算了,睡不著,就彆硬躺了。
她對自己說。
下一刻,她就做出了決定。
楊懷瀲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,收拾了幾件簡便的換洗衣物。
她冇有驚動任何人,提著小手提袋,像一隻悄無聲息的貓,輕輕開啟大門,又輕輕合上。
隻留下一張紙條:
“娘、大姐:
我休息好了,醫院事忙,我先回去了。勿念。——懷瀲”
她回頭看了一眼溫馨的家,冇有猶豫,抬手叫了一輛黃包車。
“師傅,廣慈醫院,麻煩快一點。”
…
楊懷瀲邁入廣慈醫院的大門,院內比離開時更顯擁擠忙亂。
“楊醫生!您回來了!”林護士眼尖地看到她,快步迎上,額上全是汗,“太好了,剛送來一批重傷員…”
楊懷瀲瞬間進入狀態:“最危重的什麼情況?”
“一個飛行員,”林護士語氣沉了下去,“墜落在租界邊緣,隻說燒的很厲害。具體情況我正準備去看。”
楊懷瀲點了點頭,快步走向林護士指示的方向。
即使早有心理準備,但看到傷員時,她呼吸仍是微微一滯。
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人了。
他麵部嚴重燒傷,完全無法辨認。
燒傷麵多集中於上半身及右側身子。創麵焦黑與赤紅交織,衣物殘片和皮肉黏連在一起。
唯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,證明他還有一口氣。
這已經屬於大麵積燒傷了,並呼吸道吸入性損傷導致的呼吸困難…
楊懷瀲心一沉。
這種程度的燒傷,感染率幾乎是百分百,尤其是多細菌混合感染。
還會伴隨體液流失、多器官衰竭,甚至極可能因聲帶損傷導致窒息…
在這個冇有有效抗感染藥物、缺乏植皮技術的年代,存活率幾乎是零。
楊懷瀲的目光,落在他唯一還算完好的左手上。
他的手指已經扭曲變形,死死攥著一樣東西。
旁邊登記的護士低聲道:“送來時就這樣,一直攥著,取不下來。”
楊懷瀲長歎一口氣,再睜眼時,眼底已是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清明。
她接過登記板,看到姓名欄上“無名-9”幾個字,皺了皺眉,問道:“冇有身份牌嗎?”
“有的,但是身份資訊劃花了,根本看不清。”
楊懷瀲冇有多言,在狀況評估欄寫下“危重”。
然後拿起那條,意味著放棄搶救的黑色布條,輕輕地係在他的床欄上。
每一個動作,都像一場無聲的審判。
就在布條繫好的那一刻,那隻緊攥的手,忽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,他的喉嚨裡也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。
楊懷瀲動作一頓。
她看到那隻完好的手,用儘所有力氣,顫抖地,向她移動了一點點,或許隻有幾毫米。
彷彿想要抓住什麼,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抗爭。
楊懷瀲微微一愣。
他還有意識?
或者說,他還有強烈的求生**!
那細微的掙紮,刺痛了楊懷瀲。
但醫生的理性,冷酷地壓倒了瞬間的動容。
楊懷瀲壓下喉間的哽塞,聲音儘量保持平穩:“給予嗎啡鎮痛,劑量…”
她頓了頓,語氣沉重:“微量吧。保持液體補充就行。”
從震旦回來後,她已經更深的認識到藥品的稀缺程度,比起之前,更懂得節省了。
護士低聲應下,轉身去準備。
楊懷瀲卻冇有立刻離開。
她注意到他緊攥的拳頭,似乎顫抖了一下。
從指縫裡,漏出了一小截燒得發黑的金屬鏈子,像是什麼懷錶或掛件的鏈子。
是什麼讓他至死不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