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有些難以啟齒，但還是說了出來：
“我幾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積蓄，湊了一千美金的定金，訂購了一批醫療物資。主要是紗布、繃帶，還有…磺胺類藥物。”
聽到“磺胺”二字，懷泱眼睛驟然一亮。
她這段時間跑上跑下，自然清楚這種被稱為“神藥”的抗菌藥，在如今的黑市上是何等緊俏！被炒出了多高的價錢！
“你訂了多少？”懷泱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，帶著一絲急促。
“總價…大概一萬美金左右。”
楊懷瀲說出這個數字時，自己都覺得有些窒息。“原定八月底到港，但現在局勢這樣，估計要到九月了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大姐，眼神裡充滿了信任和懇求：
“隻是，剩餘的尾款，大概還需要九千美金，我實在無力支付。況且，怎麼提貨、怎麼儲存、怎麼運出去…我完全不懂。
所以我想把這筆訂單，交給大姐你來處理。怎麼運作週轉，全由你來決定。”
懷泱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“大手筆”，震得一時失語。
雖然在收到警示信的時候，懷泱就已經知道這個留學的小妹不同尋常，但此刻才更深的意識到，她到底有著怎樣的魄力和遠見。
一萬美金！
一批數額巨大，緊俏的醫療物資！
不是誰都有魄力，在局勢尚未明朗的時候，背上這樣一筆天價債務的。
可在這個節骨眼上，簡直是…雪中送炭！
不，是送來了一座金山！
商人的本能，讓她在腦子裡下意識地計算起來。
這批貨，尤其是磺胺，一旦順利到手，其利潤翻上五倍、甚至十倍都並非不可能…
這念頭剛冒出來，她就暗自掐了自己手心一下，心裡一陣羞愧，暗暗啐道：
楊懷泱啊楊懷泱，你在想什麼呢！國難當頭，你竟還想著算這等利？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！
她迅速壓下這絲雜念，轉而想到另一層：
若能藉此與這家遠洋公司搭上線，建立穩定的采購渠道，以後豈不是…
這遠比一錘子買賣更重要！
想到這裡，懷泱心跳不禁加快了幾分，眼中也多了絲灼熱的光彩：
“瀲瀲，你真是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！隻是…”
…家中現錢確實不多了。
她帶來上海的資產，這些時日安頓打點、日常開銷，已去不少。
扣除必須留存的應急和家用，能動用的活動資金，隻有五千美金。距離付清尾款還差著一大截呢。
她眉頭微蹙，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能找誰合作，既能湊足款項，又能確保這批物資能用在她想用的地方。
懷瀲看著大姐變幻的神色，大概也明白了家裡錢是不夠的，她問道：
“大姐，那這批東西…你打算怎麼處理？是賣出去，還是…捐給紅十字？”
她問得有些猶豫，但隻是想知道大姐的打算，冇有質疑的意思。
她上次便看出大姐有想為國出力的心思，相信大姐即便賣，也不會漫天要價。
她話都冇說完，懷泱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懷泱抬起頭，斬釘截鐵道：
“瀲瀲你且放心。大姐雖是一介商人，卻也知民族大義。
賣自然是要賣一部分的，否則資金無法週轉，後續難以為繼。但我絕不行那囤積居奇、發國難財之事！至於其他的…”
她眼中閃過一抹銳光：“我自有渠道，送往它該去的地方。此事我已有些頭緒，你放心交給阿姐運作。”
捐肯定也是要捐的。
但比起其他組織，她更信任自己手裡的線。雖然涉及利益交換，但至少流通去向，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。
楊懷瀲鬆了口氣。她對商業運營一竅不通，見大姐已有成算，便不再多問。
“運營之事我不懂，全憑大姐你做主。”
她又想起早上那張紙條，掏了出來遞給懷泱：
“大姐，今早我遇到一個學生募捐團的負責人，叫蘇皖聲，這是她的聯絡方式。
她們也在往前線送東西。你若覺得有用…或者有什麼彆的想法，也許可以和她們聯絡看看？”
懷泱接過那張寫著名字和號碼的小紙條，看著上麵娟秀的字跡，忍不住失笑，語氣裡滿是驚喜和讚賞：
“瀲瀲啊瀲瀲，你這…真是讓阿姐刮目相看。這麼大的事，竟自己悶聲不響就做了。不僅定了貨，連下遊的接收路子都鋪了？”
調侃完懷瀲，她仔細將紙條收好：
“好，這人我記下了。你放心，你準備了這麼多，阿姐定不讓你的這番心血白費。這筆物資，我定會讓它們發揮最大的用處！”
有了這筆意外“資產”，她原本的計劃似乎可以更大膽、也更周全一些了。
“嗯！”懷瀲重重點頭，滿臉信任，“全靠大姐了。”
次日，楊懷瀲難得睡到日上三竿，才神清氣爽地走出房間。
客廳裡依舊隻有張嬸在擦拭桌椅。
楊懷瀲隨口問了其他人的下落，得知母親和堂弟在房間裡。
她點點頭，坐到餐桌前，小口喝著一直溫著的粥，心裡卻泛起一絲疑惑。
記憶裡，母親雖然性子安靜，但不是這麼宅的人，以前在家經常打理花木、翻閱書冊。
堂弟懷汀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，大姐也說他從前皮的很。
這般整天悶在房裡，實在不對勁。
現代醫學中強調的“身心同治”觀念，逐漸浮上心頭。
她忽然意識到，這段時間，她和大姐都被外界的大事和自身的責任，不斷的推著往前走。
一個回來後便一心撲在醫院，一個奔波於外經營打點。
她們似乎都下意識地認為，母親和弟弟，待在家裡是安全的。
卻忽略了母親驟然經曆家庭钜變，又身處陌生環境，終日無所事事。
除了等待和祈禱，隻能一遍遍承受著對失蹤丈夫、兒女的擔憂。
這種無力感和持續的焦慮，足以將一個原本就多思多慮的人壓垮，長此以往，恐怕…
想到這裡，楊懷瀲加快了用餐速度。
片刻後，她快步走到母親房門外，聽了聽裡麵的動靜，一片寂靜。她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娘？是我，懷瀲。”
裡麵傳來一點輕微的窸窣聲，過了一會兒，門才被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