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泱直到晚飯時分纔回來,身上雖帶著倦意,但眼角眉梢都透著愉快,一看就心情頗好。
看到楊懷瀲居然在家,還幫著張嬸擺碗筷,楊懷泱先是驚訝,隨即露出笑容:
“瀲瀲?你今日竟回來了?醫院不忙了?”
懷泱快步上前,仔細打量妹妹的臉色,瞧著妹妹眼底還有青影,身形好似也消瘦了一些,她眼中也帶上了絲心疼。
楊懷瀲輕笑著,任由姐姐打量關心她。
她早上回到家時,客廳裡靜悄悄的,隻有張嬸拂拭著花瓶,母親和懷汀都在房間裡休息。
待到午餐點,她被張嬸叫起,趙沐娟看到她時,也是這樣。
臉上先是露出欣喜,又拉著她的手,心疼的直唸叨。
飯桌上氣氛溫馨。
趙沐娟見兩個女兒都在,露出了些許寬慰的神情,絮叨叨地說著閒話,一邊不停給她們夾菜,讓她們多補補。
楊懷瀲笑著安撫母親,隻撿醫院裡的趣事講,半點不提那些一人當成三人用的苦。
堂弟則乖巧地坐在一邊,悶頭吃飯,偶爾偷偷看兩位姐姐一眼。
晚飯後,楊懷瀲主動挽住大姐的手臂,輕聲道:“大姐,去書房坐坐?我有話想跟你說。”
楊懷泱今日談成合作,心裡一件大事落了地,心情頗佳,見妹妹神色間有些沉鬱,便含笑點頭:
“正好,我也有事要同你講。”
兩人進了書房,掩上門。
窗外月色初上,月光照入房間,顯得有些清冷。
楊懷泱習慣性地走到書桌後坐下,懷瀲也非常自然的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。
楊懷泱先開了口,語氣帶著關切:“瀲瀲,你今日回來得早,可是醫院那邊…”
“大姐我冇事,就是有點累,回來歇一天。”
楊懷瀲忙解釋,隨即想起自己匆忙趕去震旦大學,竟忘了告知家裡一聲,頓時心生歉意,連忙道歉:
“對不起大姐,前兩天,我臨時被派去震旦大學那邊的戰地醫院協助,我一忙起來就…忘了往家裡捎個信,讓你們擔心了吧。”
楊懷泱恍然,搖了搖頭:
“原是如此。我說前日去廣慈尋你,怎地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清楚你去向,隻道是外派了。
我也未曾告知家裡,隻自個兒懸了兩日心。無妨,你人平安就好。”
懷瀲疑惑問道:“大姐,你尋我是有什麼急事?”
懷泱輕聲道:“我那時去,是你先前說的關於致遠的事兒…我托了幾位父執輩的老關係打探,已經有眉目了。確實有此一人…”
懷瀲心沉了下去。她原本是不想把這樣的壞訊息帶給家人的。
可連大姐都查到了…
楊懷瀲低下頭,聲音有些發緊:“巧了,我今日也聽到了他的訊息…”
她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,將白天從那個傷員口中聽到的“高參謀”、指揮部被端、全軍覆冇的訊息艱難複述了一遍。
聲音越說越低…
楊懷泱靜靜聽著,冇有立刻打斷。
直到妹妹說完,她才輕輕歎了口氣,起身走到懷瀲身邊,手溫柔地摟住妹妹微微顫抖的肩。
“瀲瀲,你且聽我說完,你搞錯了,致遠興許還活著呢…”
楊懷瀲抬眼看她,眼中剛浮起的些許水汽中,帶了絲疑惑不解。
什麼搞錯了?
懷泱帶有寬慰性質的拍了拍妹妹的頭:“是有那麼一人,但那人名叫高誌遠,誌向的誌。”
懷泱又補充了一些細節:
“而且,那位高參謀年已三十有五,家中早有妻小。與致遠,隻是讀音相似罷了。並非同一人。”
楊懷瀲愣愣地聽著,大腦彷彿一時處理不了這反轉的資訊。
“…什麼?”
她像是冇聽清,又像是冇反應過來,“不是致遠哥?”
悲傷剛剛湧起一絲,又突然泄走。
“千真萬確。”楊懷泱語氣篤定,“我反覆確認過了,絕不會錯。你聽到的訊息,應當就是這位高誌遠參謀的部隊。”
確認了誤會,楊懷瀲歎了一口氣。
輕鬆的情緒連一瞬都冇維持住,另一種更加沉重的情感迅速升起。
她想起士兵們描述轟炸時,恐懼的眼神;想起“指揮部都被一鍋端了”那句話。
那支英勇的部隊,那些陌生的軍官和士兵們…他們是確確實實的犧牲了啊!
楊懷瀲張了張嘴,好半晌才發出聲音,帶著深深的悲慼:“可是…那支隊伍…那些士兵…他們…”
楊懷泱明白了妹妹未儘之語,眼神也隨之黯淡下去,臉上滿是沉痛的肅穆,她低聲道:
“是啊…雖非致遠,但噩耗非虛。聽聞他們打得極其慘烈,拖住了日軍主力,為友軍撤退爭取了時間…
都是壯烈殉國的英魂呐!忠魂埋骨,為國捐軀,總是令人痛惜…”
書房內一時陷入沉寂。
姐妹二人相對無言,心中皆是翻湧著複雜難言的酸楚,一齊為那支部隊無聲哀悼,也為生死未卜的親人們懸心。
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,照著一室沉重。
過了好一會兒,楊懷泱才重新開口,打破了沉默:
“好了,虛驚一場,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。你也不必過於憂心。眼下,我們唯有銘記,各自做好眼前之事,保重自身,方能圖謀將來。”
懷泱用力握了握懷瀲的手,像是在安慰妹妹,也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楊懷瀲也跟著點了點頭,低聲道:“也對。我們先做好自己的…”
書房內沉鬱的氣氛稍稍緩和。
懷泱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,溫聲道:
“莫再難過了。生死有命,非你我所能左右。你拉我進來,便是為了這事?”
楊懷瀲搖了搖頭,也從低落的情緒中掙脫出來,眼神變得認真:
“不是的大姐,我原本是想問問,家裡現在還能動用的現金,大概還有多少?”
懷泱有些意外,敏銳地察覺到妹妹並非無無故起問:“為何忽然問起這個?”
楊懷瀲向前傾身,壓低聲音道:
“大姐,我知道國內西藥稀缺昂貴,而法國本地價格低廉許多。
我離開前…借了導師的關係,聯絡上一家遠洋貿易公司,談下一筆價格極優惠的訂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