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，楊懷泱端正坐在咖啡廳裡。
她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，目光卻並未停留在杯子上，而是透過霧氣，觀察著對麵的男人。
謝誌鴻穿著合體的西裝，靠在椅背上，看似姿態放鬆。
他指尖輕輕點著桌麵，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，等著楊懷泱先開口。
楊懷泱放下銀匙，微微一笑：“誌鴻兄，上次倉促拜訪，多謝您費心打探家父訊息，這份情誼，懷泱銘記在心。”
謝誌鴻笑了笑：
“懷泱你太客氣了。同窗之誼，力所能及，自是應當。
隻是世道紛亂，尋人如大海撈針，不知這幾日，你可曾理出些頭緒？”
他語帶雙關，既問尋親進展，也探她“謀生”的打算。
楊懷泱順勢而下，輕輕歎了口氣，眉宇間染上一抹恰到好處的輕愁：
“不瞞誌鴻兄，家人下落依舊渺茫，如同大海撈針。我這肩上，實在是…
前次聽君一席話，懷泱回去思量許久，深感前途迷茫。”
上次楊懷泱手中並無籌碼，兩人並未達成合作。
但此一時彼一時。
這些日子，楊懷泱拜訪了昔日幾位關係親近的同窗，還有楊家的一些商業人脈，如今已在上海搭好了台子。
謝誌鴻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瞭然。他放下杯子，聲音不疾不徐：
“懷泱何必妄自菲薄。你的才乾，當年在燕京便是出了名的。
隻是這上海的生意場，水深浪急，尤其是做買賣，看著利潤豐厚，實則關卡重重，水深得很呐。”
他刻意頓了頓，觀察著楊懷泱的反應：“冇有過硬的關係和手腕，隻怕是寸步難行，甚至…血本無歸。”
他的話乍聽全是關心，實則帶著滿滿的試探。
楊懷泱並未立刻接話，她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一份薄薄的清單，輕輕推到謝誌鴻麵前。姿態從容，不見絲毫侷促。
“誌鴻兄所言極是，風險自然要考慮。所以，也不能總做無本的買賣，或是小打小鬨。故而今日，是想與誌鴻兄談一樁合作。”
“哦？合作？”謝誌鴻挑眉，雖然早已心知肚明，但卻裝作頗有興趣的樣子，“願聞其詳。”
楊懷泱微微一笑，指尖點了點那份清單：
“懷泱腆顏尋了幾位故交。這是我近期能籌措到的第一批貨，數量不多，但都是緊俏的西藥。後續…或許還有更有分量的東西。”
謝誌鴻目光掃過清單，上麵列著紗布、醫用酒精等物，甚至還有少量抗感染藥。
他眼神微微一動，這些確實是硬通貨，利潤極大，但也極其敏感。
他抬起眼，重新審視著楊懷泱：“懷泱妹妹真是手段了得。剛來上海，就能搞到這等緊俏物資。費了不少心思吧。”
“無非是傾儘所能，為家人謀條生路罷了。”
楊懷泱語氣平淡，將“愛國救亡”等字眼掩藏得極好，完全是一副求利的商人姿態：
“隻是東西如何平安運抵，換成真金白銀，還需誌鴻兄這樣的行家相助。
畢竟，江海關稽查科的一道手續，就能決定這些貨物的生死，不是嗎？”
謝誌鴻嘴角的笑意深了些，身體微微前傾：
“幫忙自然是可以的。你我同窗，情分不同旁人。隻是…懷泱妹妹也知道，如今時局特殊，海關查驗日益嚴格，上下都需要打點。這風險…”
他拖長了聲音。
楊懷泱接得很快：
“這些規矩小妹自然是懂的。風險與利益向來共存。誌鴻兄負責關卡上的風險，我承擔貨源和資金的風險。
至於利益，自然是按風險高低、出力多寡來分。您覺得，四六分賬，如何？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您四，我六。”
這個分成比例，極大程度上讓利給了掌握通道的謝誌鴻。
謝誌鴻聞言，輕輕笑出了聲，搖了搖頭：
“懷泱啊懷泱，你還是和在大學時一樣，精明得很。你總是能把最難辦的事，說得如此…令人難以拒絕。”
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她：
“你這貨源穩定與否都不明朗，來路恐怕也並非完全‘清白’。這其中的風險，可不止在海關一處。”
他身體向後靠去，顯得放鬆了些，卻透出更強的壓迫感：
“倒賣軍需物資，可是重罪。我謝誌鴻坐在這個位置上，看似風光，實則眼睛太多，手腳也不能隨意伸展啊。”
他這是在壓價，也是在試探貨物的真正來源。
楊懷泱麵色不變，巧妙地將問題擋了回去：
“誌鴻兄說笑了。若是完全清白的生意，又何須勞煩您這位大科長？
您的難處，懷泱也都明白。我這邊的貨源與陸路渠道，不多勞兄台費心。
僅海關與碼頭一處，懷泱一介女流，人微言輕，所能倚仗者，無非是誌鴻兄在江海關的威望與人脈。”
謝誌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，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。
他自然聽懂了楊懷泱的潛台詞：她負責組織貨源運輸和銷售，他負責利用職權保駕護航，幾乎不必費什麼心思就能得到分成。
“若是兄台覺得四六不妥，五五也可再議。隻是…”楊懷泱話鋒一轉，眼神變得銳利了些：
“這生意並非一錘子買賣。後續能否有更大的交易，甚至…更特殊的物資，取決於我們第一次合作是否順利、愉快。”
謝誌鴻仔細打量著楊懷泱，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表情下看出更多資訊。
穩定的西藥和醫療物資來源，在戰時意味著持續的財富。甚至那“特殊物資”，可能牽扯更廣，利益更大。
場麵一時安靜下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謝誌鴻才緩緩開口，臉上恢複了儒雅的笑容：
“懷泱妹妹總是能給人驚喜。既然你如此有誠意，又有這等手段…謝某若再推辭，倒顯得不近人情了。
那我就冒點風險，按你說的，四六分賬。但我需要確保貨物的質量和數量，與清單所列無誤。至於後續…”
楊懷泱心中微微鬆了口氣，知道最關鍵的一步成了。她主動伸出自己的手：
“後續自然是希望我們合作愉快，都能得償所願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謝誌鴻微笑，禮貌的與她輕握幾秒。
兩人相視一笑，空氣中瀰漫著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但懷泱知道，這僅僅是開始，後續的運作更為複雜。
她心裡已開始飛速盤算下一步的計劃，以及如何將這批“利潤”，真正用於她的目標。
兩人又就交貨時間、地點、運輸方式等細節低聲商議了片刻。
陽光投射在鋪著蕾絲桌布的咖啡桌上，一場各懷心思的同盟，初步達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