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位紫色旗袍的阿姨,被這氣氛感染,笑著搖了搖頭。
她似乎脾氣更爽快些。
抬手就摘下了自己耳朵上一對金耳環,用手帕包了包,朝樓下女孩們扯開的床單裡輕輕一丟:
“喏,囡囡接好,阿姨支援儂!拿去!”
那對耳環墜了下來,落在床單上,發出輕微的“噠”的一聲。女孩們也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。
那叫皖聲的女孩麵露驚喜,嘴甜得像抹了蜜:“謝謝李阿姨!李阿姨最漂亮最心善了!”
蘇太太被朋友們這麼一捧,再看女兒在樓下那副眼巴巴的樣子,臉上那點“責怪”徹底掛不住了。
“搞這種花頭精有啥用啦?一天到晚就知道問家裡要鈔票…”
她嘴上嗔怪道,但嘴角卻揚著,語氣裡明顯帶著被女兒“長臉”後的高興和得意。
“等一歇。”蘇太太轉身走進屋裡,片刻後拿了一個絲絨錢袋出來,大概是她們打牌時放彩頭用的。
她也冇細數,從裡麵抓了一把,大約是幾塊銀元和一些銀角子,份量不輕。手一揚,朝著樓下的床單扔了下去。
她倒冇有多深的家國情懷,隻是覺得女兒能牽頭做事、在同學麵前有麵子,顯得她家教有方。
“拿去拿去!勿要再來煩姆媽打牌!”
“謝謝媽!媽咪最好啦!”皖聲和女伴們高興地歡呼一聲。
其他幾位太太見狀,或是覺得有趣,或是出於麵子功夫,紛紛笑著從手腕上、髮髻間,取下一些不那麼貴重的金銀飾品。
或者從手袋裡拿出些零錢,像逗弄小貓小狗一樣,嬉笑著丟下樓去。
“好好好,阿姨也支援我們囡囡的事業!”
“小囡怪有誌氣的勒!”
女孩們連忙接住這些“意外之喜”,嘴裡更是不要錢似的,冒出一連串的感謝和誇讚,把樓上的阿姨們哄得眉開眼笑。
甚至又有人回身,去拿了些小東西丟下來。
雖然這些富太太們,帶著打發小孩般的隨意,但那些年輕女孩眼中的熱忱和努力,卻是真實的。
陽台上的太太們笑鬨夠了,心滿意足地轉身回屋,麻將碰撞的清脆聲很快又響了起來。
樓下,直到陽台門關上,那三個女學生才齊齊鬆了一口氣,臉上的乖巧立刻被壓抑不住的興奮取代。
她們小心翼翼地將床單四角合攏,輕輕放在地上,然後蹲下身,激動地開始清點“戰利品”。
銀元、角子、金耳環、銀手鍊、還有幾個鑲著碎寶的彆針…
帶頭的女孩蘇皖聲,一邊仔細地將錢幣分類,一邊嘀嘀咕咕的計算:
“…這些銀元能換…加上李阿姨那對金的…夠買好幾箱紗布了吧?或者再多攢點買…”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彷彿手裡捧著的不是金銀,而是前線將士急需的救命物資。
站在不遠處的楊懷瀲,看著她們這副認真的模樣,也被這鮮活生動的氣氛感染,心情莫名好了一些。
對這種大小姐式撒嬌耍賴,卻又意外有效的募捐方式,她感到有些好笑。
卻又不得不承認,這位蘇姑娘確實是個人才,很懂得利用自身優勢。
楊懷瀲猶豫了一下,從自己身上翻出僅有的幾張美元紙幣,麵額不大。
她走上前,將美元遞給還在埋頭清點的蘇皖聲:“一點心意,不多,希望能幫上忙。”
蘇皖聲驚訝地抬起頭,看到是一位陌生的年輕女性,連忙站起身,雙手接過那幾張紙幣。
雖然比起剛纔母親和阿姨們給的“重禮”,這幾美元顯得有些微薄,但她臉上冇有絲毫輕視,滿是真誠的喜悅:
“謝謝您!太感謝了!每一分錢都很重要!”
旁邊兩個女孩也連聲道謝,嘴甜地送上祝福:“謝謝姐姐!祝您和家人都平平安安!”
楊懷瀲笑了,這句祝福確實讓她心裡稍有慰籍。
看著蘇皖聲那抹與年齡不符的認真,一個念頭忽然在楊懷瀲腦中閃過。
她沉吟片刻,開口問道:
“蘇小姐,冒昧問一句,剛纔聽你說,這募捐活動是你組織的?你們現在規模有多大?大概籌募到多少了?”
這些問題有些深入,涉及到內部工作。
蘇皖聲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,露出一絲警惕,下意識地將手裡的床單包袱往懷裡攏了攏。
看到她這樣,楊懷瀲立刻解釋道:
“你彆誤會。我冇有壞心思,隻是,嗯…我有一批醫療物資,快到港了。能不能留個聯絡方式。如果你們的組織確實可靠,也許…我們有合作的可能。”
“醫療物資?!”蘇皖聲的眼睛瞬間瞪大,呼吸都急促了幾分,那點警惕立刻被驚喜取代。
“您說的是真的嗎?紗布?藥品?碘伏?”她幾乎是連珠炮似的發問,眼下最緊缺的就是這些!
她慌忙從布包裡翻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,飛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,雙手遞給楊懷瀲,眼神熱切:
“姐姐!這是我的聯絡方式!我叫蘇皖聲,我們是學校的幾個女學生一起弄的,‘申城學生救亡捐募團’,我是發起人。
我們雖然目前隻有十幾個人,但都很用心!已經想辦法往鬆江、崑山那邊送過一批東西了,有些門路!”
她像是生怕楊懷瀲不信,急急地做保證,但又怕楊懷瀲心裡覺得不舒服,話語顯得極其討巧:
“當然,不管您最後把物資交給誰,都是在為抗戰出力,都是天大的好事!
但是!如果您信得過我們,交給我們來辦,我們一定拚儘全力,保證把它安安全全、完完整整地,送到最需要的前線隊伍或醫院手裡!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擔保!”
楊懷瀲看著她激動得有些發紅的臉頰,和那雙寫滿真誠的眼睛,微微一笑。
她接過了那張寫著“蘇皖聲”聯絡方式的紙條,仔細摺好,放進口袋。
“好,我記下了。有訊息我會聯絡你。”楊懷瀲點了點頭,冇有給出明確的承諾,但也冇有拒絕。
蘇皖聲卻像是得到了什麼重大許諾一樣,激動得連連鞠躬:“謝謝您!太感謝您了!我們等您訊息!”
楊懷瀲不再多言,衝她們微微頷首,就轉身離開了。將女孩們壓抑的興奮討論拋在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