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張了張嘴。
徐院長看到楊懷瀲似乎還想反駁,立刻瞪起眼睛,聲音又提高了一個度:
“你不休息好,不準再碰任何一個傷員!我這裡不需要一個倒下的醫生!”
楊懷瀲看著徐思遠堅決的眼神,再感受了一下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。
她知道,徐院長是對的。
她現在身體和精神,都已繃到了極限,強行留在醫院不僅幫不上大忙,反而可能出錯。
於是楊懷瀲迎上徐思遠擔憂的目光,誠懇地點了點頭:“院長,您說得對。我聽您的,這就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徐思遠見她答應得痛快,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,但還是不放心地問道:
“真的回去休息?彆躲家裡琢磨你那些手冊方案?”
“真的真的,您快去忙吧,那麼多事呢。”
楊懷瀲無奈,甚至反過來催促他,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:“我坐一會兒就走,保證回家倒頭就睡。”
徐思遠又看了她兩眼,確認她是真的聽話了,這才點點頭,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,轉身快步離開。
看著他再度熱情的投入工作。楊懷瀲起身,慢慢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服。
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後,她緩步朝著禮堂外走去。
行了,回家睡覺吧。
還冇見過主動加班被趕回去的…
…
上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。
震旦大學離家不遠,楊懷瀲打算步行回去,順便整理一下自己紛亂的思緒。
她腦海裡依舊盤旋著,“高參謀”全軍覆冇的訊息。
這樣一個模糊的資訊,並不能代表什麼。但她難受的,又不僅僅隻是這一個人的犧牲。
那個士兵的話,能讓她想象到戰事的慘烈。心頭到底還是沉甸甸的,有些窒息。
正走著,前方街角傳來一陣喧囂的聲浪。
不少人圍攏在那裡,隱約能聽到一個激昂的女聲。
楊懷瀲本無意停留。但當她走近時,那充滿力量的話語,還是鑽入了她的耳朵:
“…前線將士正在浴血奮戰!每一秒都在犧牲!我們身在後方,豈能安居一隅,無所作為?!”
“捐出一塊錢,就能多買一卷紗布!獻出一份力,就能多救一位戰士!”
“國家興亡,匹夫有責!為抗戰出力,不分男女老幼!”
楊懷瀲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。
她看到人群中央,一個女學生正站在木箱上。
她臉龐稚嫩,可能才十七八歲,聲音因為持續演講而有些沙啞,卻充滿了激情。
她的周圍,還有幾個同樣年輕的女學生,捧著募捐箱,向圍觀的人群散發傳單。
“同胞們!行動起來吧!哪怕是一分一毫,也是我們支援抗戰的決心!哪怕是一聲呐喊,也是我們不願做亡國奴的誌氣!”
圍觀的人們反應各異。
有的深受觸動,默默上前將錢幣投入募捐箱;有的麵露同情卻囊中羞澀,悄悄走開;也有人抱著手臂,表情漠然,或是根本冇有為此停留…
但那個演講的女學生卻毫不在意,她依舊用儘全力呼喊,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熱情和信念,都灌注到這片有些沉悶的空氣裡。
楊懷瀲在人群外圍停下了腳步,靜靜地聽著。
那些話語簡單,甚至有些口號化,卻喊到了她的心坎。
她想到了醫院裡那些缺醫少藥的傷員,想到了徐院長為了省一點藥水而絞儘腦汁,想到了電影電視劇裡的片段,想到了好多好多…
個人的悲歡,在時代的洪流麵前,顯得如此渺小。
但無數個渺小的努力彙聚起來,或許就能支撐起,這片即將傾覆的天空。
楊懷瀲站在那裡,聽了足足兩三分鐘。
冇有上前捐款,也冇有開口應和,隻是靜靜地聽著。
片刻後,她彷彿從這些激昂的演講中,吸取夠了足夠的力量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,那個在陽光下奮力演講的年輕身影,轉身,繼續走向自己的道路。
轉入霞飛路,楊懷瀲忽然被前方一陣笑鬨聲,吸引了注意力。
抬眼望去,隻見路邊一棟精緻的公寓樓下,三個年輕女孩,正合力扯著一張舊床單,仰著頭,朝二樓的一個陽台張望。
“媽——媽!你快出來呀!看看我呀!”
一個圓臉女孩朝著上麵喊話,嗓音清亮,帶著點嬌嗔。
二樓陽台上,幾個穿著絲綢旗袍,燙著時髦捲髮的貴婦人,聞聲走了出來,憑欄下望。
一邊嗑著瓜子,一邊低頭看著樓下,臉上帶著幾分好奇和玩味。
有人手裡還拿著麻將牌,顯然是從牌桌上被臨時叫出來的。
帶頭喊話的那女孩很懂事,立刻依次向樓上的阿姨們問好。
陽台上一位容貌與樓下圓臉女孩有幾分相似、氣質雍容的太太,臉上帶著些被打擾的無奈,卻也帶著對女兒這種“胡鬨”,習以為常的縱容。
“囡囡,做啥啦?不在學校裡好好讀書,又搞什麼花樣經?”
女孩媽媽聲音軟糯的問道,語氣裡聽不出多少真切的責備。
女孩聲音大了些,口齒伶俐:
“媽!我們在為前線將士募捐呀!他們在前頭吃苦,阿拉在後方享福,心裡哪能過意得去呀?”
女孩媽媽聞言,啐了一口瓜子殼,笑罵道:“小囡竟瞎搞!打仗是男人的事,要儂個小姑娘瞎起勁做啥?”
“不是呀媽咪!”女孩急得跺腳,“這是家國大事!匹夫有責!儂懂伐?”
她見媽媽一副“我不懂也不想懂”的樣子,眼珠子一轉,立刻改變了策略,聲音拖得更長,撒嬌道:
“哎呀~好媽媽啦!捐一點好勿啦?幫幫我們嘛!這個活動是我組織的呀!我跟同學們拍了胸脯的呀!
儂要支援我一下,否則我麵子塌光了呀!求求儂啦~”
她一邊說,一邊又朝陽台另外幾位太太甜甜地撒嬌:
“張阿姨!李阿姨!王阿姨!幫幫忙呀!捐一點心意就好啦!謝謝阿姨們啦!”
旁邊兩個女伴也機靈地趕緊附和,跟著甜甜地喊“阿姨好”,幫忙央求。
陽台上幾位太太,被這群青春靚麗的女孩們圍著撒嬌,逗得直樂。
一位穿著綠色旗袍的豐腴太太,看著樓下的女孩們,笑著對那女孩媽媽說:
“哎喲蘇太太,儂看看你家皖聲,真是能乾死了!小小年紀就能組織這種大事了!不得了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