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楊醫生!”
“快!來人啊!”
周圍的驚呼聲瞬間炸開。
離得最近的幾個學生立刻衝了過去。
“讓開點!保持空氣流通!”一個青年教師大聲指揮著,蹲下身檢查她的脈搏和呼吸。
“脈搏快而弱!呼吸急促!”
“臉色蒼白,出冷汗…像是虛脫了!”
有人匆匆取來了血壓計,還有人跑去找葡萄糖注射液。
這種因過度勞累和饑餓導致的昏厥,在戰地醫院並不算罕見。
就在有人拿著針劑,準備進行靜脈注射時,楊懷瀲的眼睫顫動了幾下,睜開了眼。
楊懷瀲感覺,自己像從冰冷漆黑的海底,猛地被拽回水麵。耳邊是雜亂焦急的呼喊聲。
她艱難地睜開一條縫,視線先是渙散模糊,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。
視線裡是幾張模糊而焦急的臉龐——是震旦大學的學生們,和剛纔批評她的黃梅玥。
“醒了醒了!”
“楊醫生!您感覺怎麼樣?”
楊懷瀲發現自己半躺在地上,有人托著她的頭。
渾身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,冷汗浸透了內裡的衣衫,黏膩地貼在麵板上。
心臟還在砰砰亂跳。胸口發悶,手腳一陣陣發軟、發冷。
“楊醫生!您彆動,給您推點葡萄糖,馬上就好!”黃梅玥舉著針頭靠近。
“不…不用!給重傷員。”
楊懷瀲用了全部力氣,聲音雖然小,卻十分清晰地拒絕。
她甚至微微抬手,虛弱地擋了一下。
眾人都愣住了。
“楊醫生,您血糖過低,得補充…”
“我知道…”楊懷瀲喘了口氣,胸口劇烈起伏,眼神卻異常堅持,“但我…含點糖就好,或者…喝口粥…”
學生們麵麵相覷,都被她這番話驚呆了。
黃梅玥眼圈一紅,又氣又心疼,最終還是拗不過她,放下了針。
這時,旁邊一個女學生突然“啊”了一聲,急忙在自己的口袋裡摸索起來。
她小心翼翼地捏出兩顆,有些融化的水果硬糖。
“楊醫生!我、我這兒有糖!”她像是獻寶一樣趕緊遞過去,聲音因為緊張而結巴,“我…我平時饞的時候含一顆…”
周圍的人都鬆了口氣,又覺得這場景有點心酸又有點好笑。
楊懷瀲看著那兩顆躺在女孩掌心、略顯寒磣卻無比珍貴的糖,鼻尖一酸。
她扯出一個虛弱的微笑,輕聲道:“謝謝…一顆就好。”
她接過一顆,剝開有些黏連的糖紙,含進嘴裡。
甜味在舌尖炸開,順著唾液緩緩嚥下。彷彿身體也真的從中恢複了能量。
周圍的醫護人員見她臉色稍微恢複了一點血色,都長長舒了口氣。那個遞糖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問:
“楊醫生…另一顆糖…您還要嗎?”
楊懷瀲看著女孩關切的眼神,輕輕搖搖頭,聲音依舊虛弱,卻多了點力氣:
“你留著…下次…下次我要是再忘了吃飯…還得靠你呢…”
女孩愣了一下,用力地點點頭,小心翼翼地把那顆糖又包好,放回口袋,像是保管什麼重要的急救物資一樣。
楊懷瀲指了指旁邊那碗早已涼透的稀粥。
還冇說話,旁邊的學生立刻會意,趕緊端了過來。
楊懷瀲埋頭就狠狠嘬了一口。
她顧不得形象,坐在地上,小口小口地、急切地吞嚥著冷粥,像個餓極了的孩子。
周圍的人安靜下來,擔憂地看著她。
直到小半碗粥下肚,那股虛弱和眩暈感才緩緩退潮。
她放下碗,看向眾人,安撫道:“我冇事了,讓大家擔心了,你們快去忙吧…”
在楊懷瀲的堅持下,周圍一圈人纔算是一步三回頭的散了。隻是經過時投來的目光,依舊帶著擔憂。
楊懷瀲靠在一位學生搬來的被褥捲上,重重地喘了口氣,開始後怕。
雖然她已經死過一次了。
加上原主的記憶,已經死兩回了。
可她還是怕死。
尤其是這樣,莫名其妙、毫無價值的死去。
原主在法國那七年,卷生卷死,日夜苦讀,最後活活讓自己猝死在了書桌前,永遠留在異國他鄉。
才讓她這個異世靈魂趁虛而入。
雖然隻是繼承來的記憶碎片,但那種生命驟然被抽乾的感覺,她一點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。
於是,她吸取教訓,在法國一直很注意養生,早睡早起,生怕重蹈覆轍。
可一回到這硝煙瀰漫的故土,一陷入這戰爭的煉獄。
眼見家國蒙難、親人離散,她就像換了個人,發狠了,忘情了,不要命地撲進了工作裡。
彷彿隻有這樣,才能對抗那無邊的焦慮和無力感。
直到剛纔,意識抽離、栽倒在地的那幾秒鐘…
她從未感覺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。
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。
就像原主一樣,猝然倒下,悄無聲息的死去…真不值…
但此刻。
活著的實感,也從未如此清晰,又如此珍貴。
徐院長大概是被驚動了,他洪亮而帶著急切的聲音由遠及近。
“怎麼回事?我剛聽說你暈倒了?”
他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,眉頭緊鎖。
不等楊懷瀲回答,他就直接蹲下身,掏出手電筒,檢查她的瞳孔對光反射。
又抓過她的手腕,凝神感受她的脈搏。
“院長,我冇事了,就是有點累…”
低血糖是一陣一陣的,楊懷瀲此時已經恢複了過來,覺得自己的體征應該也正常了,很放心的讓徐院長檢查。
“胡鬨!”徐思遠抬起頭,瞪了她一眼,語氣帶著責備,“脈搏還是偏快,這叫冇事?”
他收起手電筒:“你的敬業,我們都看在眼裡,佩服在心裡。冇有你,我們這兒的分診體係建立不了這麼完善。”
但話鋒隨即一轉,變得異常嚴肅:
“但是!你這樣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,就是胡來!你是鐵打的?還是覺得自己比傷員更耐熬?
你把自己熬倒了,是對你自己不負責,也是對等著你救命的傷員不負責!”
楊懷瀲自知理虧,垂下眼簾,低聲道:“院長,我…”
“你什麼你!”
徐思遠打斷她:
“你這身體都快透支光了,還怎麼救人?再硬撐下去,下一個躺手術檯的就是你!”
他站起身,雙手叉腰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強硬:
“我現在以院長的身份,非常嚴肅地命令你:
立刻回家!好好休息一天,不,兩天!睡足了,吃好了,什麼時候感覺緩過來了,什麼時候再回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