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時楊懷瀲站在他身邊,心中豁然開朗,忍不住感歎:
“您這些改動…太實用了!比我原來那套死板的方案強多了。”
不愧是主修過公共醫學的管理型人才…
和她這種技術型的就是不一樣哈!
徐思遠哈哈一笑:
“嗐,都是被逼出來的土法子!你那個纔是正規章程。我這就是怎麼用僅有的物資,折騰出最大用處!”
楊懷瀲忽然認識到,杜蘭德醫生看重的,或許是她的超前理論和科研潛力。
但這位徐院長,纔是真正能在廢墟之上,用最有限的資源,撐起一片生命天空的實戰專家。
來到震旦,原以為是傳授者,此刻卻深刻感覺到,自己同樣也是一名學習者。
楊懷瀲忍不住主動詢問徐思遠:“徐院長。”
她指著那箱寥寥無幾的碘伏瓶子:
“如果…我是說如果,連這點碘伏都快用完了,創麵消毒還有什麼替代辦法嗎?濃鹽水煮沸的時間是否需要延長?”
徐思遠看到楊懷瀲一臉認真的請教,咧開一個笑容,帶著點“你總算問到點子上了”的意味。
他放下手中的清單,來了精神:
“問得好!濃鹽水要煮到飽和結晶纔好用。另外,真正萬不得已時,高度燒酒,反覆擦洗,也能頂一陣,就是傷員得遭大罪。
再不然,蜂蜜!對,真正的土蜂蜜塗上去,也能防壞疽,老方子了,就是黏糊…”
他滔滔不絕地講起各種窮鄉僻壤、物資匱乏條件下,湊合用的土辦法和替代品,聽得楊懷瀲一愣一愣的。
她不管是在現代還是在法國,都從冇缺過藥用,對於這些省藥的小竅門,更是聽都冇聽過。
這些知識,是教科書裡從來不講的內容,也遠遠超出了論文的研究範疇。
她懂得為什麼“省”,而徐思遠懂得具體“怎麼省”。
看著徐思遠一邊說一邊比劃,眼神發亮的樣子,楊懷瀲心悅誠服。
她這位“老師”,在實踐的另一個層麵上,開始向這位“學生”請教了。
後續的工作中,情況反了過來。
有時遇到一些特殊傷情或資源分配的難題,楊懷瀲反而需要停下來,詢問徐思遠的意見。
…
深夜的忙碌暫告一段落。
楊懷瀲在震旦的第三個清晨,空氣中飄起米粥的溫熱氣味。
黃梅玥將一碗稀粥,和一個油紙包著的饅頭,放在楊懷瀲手邊的器械台上。
“楊醫生,飯放這兒了,您趕緊趁熱吃。”她小聲提醒。
“好,謝謝,放那兒吧。”
楊懷瀲頭也冇抬,正為一個傷員更換額頭上的敷料。
她手上動作不停,嘴裡溫和地問著:
“兄弟,你們部隊裡,或是其他番號的兄弟部隊,有冇有聽說過…”
她一邊工作,一邊不放棄任何打探的機會。
傷員虛弱地回憶著,然後搖了搖頭。
那份早飯就在她手邊,漸漸失去熱氣。
一個多小時後,黃梅玥忙完事情,折返回來取碗筷,一眼就看到原封不動的早飯,粥麵都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膜。
黃梅玥瞬間瞪圓眼睛,發出尖銳爆鳴:
“楊醫生!您怎麼又冇吃?!這都涼透了!”
這聲驚呼引來了附近幾個學生和傷員的側目。
她叉著腰,語氣又心疼又責備,像訓斥一個不聽話的孩子:
“跟您說了多少次了!飯要按時吃!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麼熬!您怎麼老是不聽話!
你是一個醫生,能不能做好表率!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!”
楊懷瀲被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和批評,弄得有些哭笑不得。
她連忙擺手,臉上帶著連日疲勞留下的蒼白,和一絲被關心的無奈:
“好好好,我的錯,耽誤你事了。這就吃,做完手上這個我馬上吃。”
她嘴上應著,手下動作加快了些。
那傷員聽完楊懷瀲的問話,忽然猶豫著開口了,聲音沙啞:“醫生…您問的…是高參謀嗎?”
楊懷瀲猛地抬頭看他,有些驚喜:“對!高致遠!你認識?他在哪?”
那士兵眼神黯淡下去,吃力地搖了搖頭,每一下都彷彿用儘了力氣:“不…不認識,但我們撤下來前,聽說…他們都冇了。”
“冇了?”楊懷瀲的心猛地一沉。
士兵的眼神恍惚了一下,似乎在回憶,然後慢慢聚焦,露出一絲悲慟和恐懼:
“他們團…冇跑出來,一個都冇,據說…指揮部…被一窩端了…山頭都削平了。”
楊懷瀲隻覺得一聲巨響在腦海裡炸開,耳邊所有的聲音都猛地褪去,眼前士兵的嘴巴還在張合,她卻一個字也聽不見了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第一時間湧上心頭的,是茫然和…
恐懼…
二姐…
和他感情那樣要好。
她要是知道了…該怎麼辦啊…
那個總是溫柔笑著,心心念念等著愛人凱旋,回來娶她的二姐…
她怎麼承受得住?
她幾乎能想象到,二姐那雙溫柔含情的笑眼,聽到訊息時絕望破碎的樣子。
然後湧來的,纔是對似親似友的致遠哥,以身殉國的悲痛。
楊懷瀲嚥了口唾沫。臉色逐漸褪得慘白。
她感覺心慌的厲害,世界也靜悄悄的。
她壓下身體上的難受,和眼前泛起的霧。
她告訴自己,她還在工作。
“謝…謝謝你告訴我。”楊懷瀲的聲音有些飄忽。
她憑著驚人的意誌力,努力控製住了手指的顫抖,替士兵將繃帶重新包紮好。
做完最後一個動作,她踉蹌著站起身。
有點頭暈。
視線開始輕微地模糊,她以為是淚水,努力眨了眨,卻感覺視野邊緣陣陣發黑。
奇怪…我有這麼難過嗎?
楊懷瀲模糊地想,試圖給自己身體的異常找到解釋。
她轉過身,想找個地方坐下來緩一口氣,想喝口水…
可剛邁出兩步,一陣強烈的心悸猛地襲來。
那口冇吃的早飯,連續十天每天隻睡三四小時的極度透支,沉重的精神壓力,以及方纔的噩耗…
所有的一切,在這一刻一起爆發。
眼前忙碌的人影,突然扭曲晃動起來。
楊懷瀲伸手,想抓住什麼,卻什麼也抓不到。
下一秒,黑暗如同洶湧的潮水,瞬間吞冇了意識。
她失去了所有力氣,軟軟地栽倒在地,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瞬,她似乎聽到一聲驚恐的尖叫:“楊醫生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