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工作強度比夜晚輕一點。
傷員送來的頻率降低了，而且傷勢也相對來說比較穩定。
更讓楊懷瀲省心的是，這群醫學院的學生和青年教師們，領悟力和執行力都極高。
他們很快就掌握了四色分診的基本原則，普通的紅黃綠標識，幾乎已經不用她再插手了。
她隻需要站在關鍵位置，負責決斷那些學生們拿不準的重症或疑難傷情。
“楊醫生，您看這個，腹部鈍器傷，血壓有點偏低，但意識清醒，我拿不準是該標紅還是黃…”
“這個氣胸的，穿刺排氣後呼吸平穩了，是不是可以轉到黃色觀察區？”
楊懷瀲快速檢查，給出明確指令。
學生們也聽話，執行得很迅速。
這種高效協同，讓她難得地在戰地醫院裡，有了一絲“空閒”的感覺。
短暫的間隙，尋親的事又浮上心頭。
她趁著一個傷員剛處理完的空檔，向旁邊一位正在記錄的學生打聽：
“同學，麻煩問一下，你們之前收治的傷員裡，有冇有哪位是姓高的？
叫高致遠，‘寧靜致遠’的致遠，二十多歲，可能是個參謀。”
廣慈醫院裡平民與傷兵參半，楊懷瀲還能問問家人的線索。可在這戰地醫院，幾乎全是中央軍的傷兵，她也隻能看看冇有有致遠哥的下落了。
那學生正是昨天跟著楊懷瀲學習的“梅花”護士，叫黃梅玥，現在專門來給楊懷瀲打下手。
黃梅玥想了想，搖搖頭：“姓高的參謀？冇太留意。我幫您問問彆人？”
“太好了，謝謝您。”楊懷瀲感激道。
冇想到，這隨口一問，竟像投入湖麵的石子，泛起了小小的漣漪。
熱心的黃梅玥，轉頭就跟旁邊換藥的同伴提了一句。
不過半晌，好幾個在附近忙碌的學生和年輕老師都知道了——廣慈醫院來的那位厲害又冇什麼架子的楊醫生，在找一位叫高致遠的參謀。
“楊老師，您找高參謀？我幫您去後麵病房問問！”
“我昨天好像聽誰提過一嘴高什麼的，等我忙完這陣去打聽！”
“楊醫生您彆急，我們留點心，有訊息馬上告訴您！”
他們冇有絲毫推諉和敷衍，彷彿幫楊懷瀲打聽訊息，是他們分內的工作。
這種毫不設防的善意和蓬勃的熱忱，讓楊懷瀲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
她連聲道謝，看著他們一邊忙碌，一邊還不忘互相提醒幫著打聽，心中不禁感慨。
原來民國的大學生，也這麼熱情，真誠。但她最開始，冇想鬨的這麼人儘皆知的…
…
如果有人隔了三天，再踏入這個禮堂，可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。
僅僅三天，更準確來說是兩天。
這裡傷員流入、分診、轉運、處置…各個環節如同咬合緊密的齒輪，流暢運轉。
學生們各司其職，有條不紊，每個人似乎都明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，該去哪裡。
楊懷瀲內心震撼之餘，也不得不泛起一絲佩服。
她在廣慈醫院，憑藉超越時代的理論和杜蘭德的支援，也花了五六天才初步建立起這套體係。
而這裡，隻用了兩天。
她知道這裡有得天獨厚的條件：
徐院長是絕對的權威，推行新政毫無阻力；這批學生和青年教師素質極高，領悟力和執行力都超強。
但最關鍵的因素，還是徐思遠這個人。
他太不簡單了。
她很快發現，徐院長不僅僅是一個優秀的醫生，更是一個天生的組織者和資源調配大師。
楊懷瀲提供的是一套先進的理論框架，而徐思遠，並冇有完全照搬她的方案。
而是在她的基礎上，用他豐富的實戰經驗，根據這裡物資極度緊缺、人手相對不足但凝聚力強的特點，進行了大量“本土化”的、堪稱“摳門”的改進。
關於分診，楊懷瀲最初在廣慈用的標簽，後來改用布條。
而徐院長，不知從哪找來幾種不同顏色的廢舊電線，剝出裡麵的細銅絲，直接擰在傷員衣釦或手腕上。
更醒目，更不易脫落，而且零成本，省布！
關於限製性液體復甦，楊懷瀲原本隻是給了護士們輸液範圍。
但徐院長卻根據有限的鹽水庫存和傷情，更進一步，嚴格控製了靜脈輸液管的啟用。
對於許多需要補液，但血管條件尚可的輕中度傷員，他推廣使用大量口服補液鹽，甚至煮沸放涼的淡鹽水。
他說：“能喝進去的，就彆浪費我們的針頭和靜脈輸液管。”
同時，還製定了更嚴格、幾乎堪稱“吝嗇”的初始輸液量上限：
紅色初始隻給300ml，輸完再評估。黃色200ml維持通道，綠色和黑色不補液。
他私下對楊懷瀲解釋：“不是不想多給，是真的缺啊。咱們這點鹽水，得掰成八瓣用。給點量吊到手術檯，就是勝利。”
蒸餾水緊缺，徐思遠就組織人大量燒開水，自然冷卻後使用。
碘伏和酒精更是金貴。
他下令，隻有清創縫合和手術區域，才能使用相對“金貴”的碘伏。
他還規定清創時，一把鑷子夾著的碘伏棉球，必須徹底消毒完一個傷員的整個創麵周圍，不能像平時那樣擦兩下就換。
他批評自己學生的時候說：“你省著點用，能擦完一個操場！”
對於非關鍵部位的淺表傷，他甚至允許使用經過反覆蒸煮消毒的、浸透濃鹽水的布條進行覆蓋。
畢竟：“鹽水雖然疼，但也能抑菌，比什麼都冇有強！”
至於額頭上的時間標記，一律使用廉價的龍膽紫。還喊出個口號：“龍膽紫優先，碘伏救命。”
他甚至開玩笑說：“一眼望去，誰腦門上帶紫印，就是咱的重點關照物件。”
還有消耗大的繃帶，他也有自己的法子省。
換下來的臟繃帶由專人集中收集，初步清洗後高溫蒸煮消毒，晾曬後勉強迴圈使用。關鍵時刻能頂一下。
止血帶更是嚴格登記，用完必須歸還。
對於張力性氣胸的穿刺排氣，楊懷瀲教的剪橡膠手套做單向閥的方法被保留。
徐院長是真冇法子了，他隻增加了一條：
“情況萬分緊急時，針頭紮進去先放氣，活下來再考慮感染！”
先保命，再避險。
這些改動，透著一種被極端環境逼到絕境的智慧和節儉，是楊懷瀲的理論中未曾涵蓋的“實戰細節”。
這不是簡單的執行，是基於豐富實戰經驗的再創造和優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