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在醫院的高牆內,失去了意義。
楊懷瀲穿梭在傷員之間,檢查傷口,調整方案,指導住院醫,或是上台主刀關鍵手術。
累了就找個地方眯一下,到底睡了多久她自己都不清楚。
她的世界縮小到隻有醫院二樓。
連家都顧不得回。
幾天?或許更久?
她已經完全冇了時間概念。
期間,懷泱、趙沐娟和張嬸來過幾次。
有時提著一個保溫桶,有時是幾塊精心包好的點心。
“三小姐,您吃點吧,大小姐特意讓燉的雞湯…”張嬸看著楊懷瀲眼下的烏青,心疼得直唸叨。
楊懷瀲往往隻是匆匆點頭,接過東西,轉身又去忙了。
等她忙完想起來的時候,湯早已冷透,浮著一層凝固的油花。
她也不在意,胡亂喝幾口填肚子,或者乾脆分給了餓得眼巴巴的傷員或護工。
有一次,她剛結束一台長時間的手術,正靠在走廊牆邊短暫喘息。
懷泱走了過來,手裡拎著乾淨的換洗衣物。
“瀲瀲。”大姐的聲音很輕,帶著擔憂。
楊懷瀲抬起頭,眼神有些渙散,好幾秒才聚焦。
“大姐…你怎麼來了?”
“給你送幾件衣服。再忙也得換洗。”懷泱看著她瘦削的臉頰,歎了口氣,“你這樣下去,身體會垮掉的。”
“冇事,我還撐得住。”楊懷瀲習慣性地回答,聲音沙啞。
懷泱知道勸不動,沉默了一下,忽然想起什麼:“對了,你這邊…可有打聽到他們的下落?”
提到這件事,楊懷瀲的精神終於集中了一些。
父親與兄姐依舊情況不明,但意外得知了另一個訊息。她把那天從德械師士官那裡聽來的、模糊不清的線索告訴了大姐:
某個二團裡,可能有個叫“高致遠”的參謀,但具體情況不詳,部隊去向也不明。
懷泱認真聽著,眉頭微蹙,若有所思。
她沉吟片刻,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臂:
“我知道了,這事交給我。我在這還有幾個朋友,或許能側麵打聽一下。總比你在這裡漫無目的地問要強。”
懷泱的話語裡似乎充滿希冀,但心裡卻沉甸甸的。一個相似的名字,在這麼大的戰爭裡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楊懷瀲疲憊的牽了牽嘴角:
“既然知道了訊息,還是儘量試一下吧…不管怎麼說,總得知道他是死是活。不然二姐那…”
不管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,她們總得先一步知道,才能提前做準備。不然…真怕二姐乍然得知,心理承受不了。
懷泱聽到這話,卻神情有些複雜。
小妹雖然忙於醫務,卻無比篤定親人一定都還活著。而她看似四處打聽、登報尋親,心中卻從不覺得父親、二妹,能在那樣的困局裡逃出來。
她想起外麵的戰事,不明白這對佳偶,怎麼會成瞭如今這樣。這個國家,怎麼就成瞭如今這樣。
“好。”懷泱最終承諾道,將帶來的東西塞進她手裡,“但你得答應我,照顧好自己。不然,真有訊息了,你倒下了,誰去確認?”
楊懷瀲用力點頭,表麵看起來特彆乖巧聽話。
短暫的休息時間結束,又有護士匆匆跑來找楊醫生。
懷泱看著妹妹立刻挺直脊背,臉上的疲憊瞬間被專業和冷靜覆蓋,轉身再次彙入那片忙碌的潮流中。
她站在原地,歎了口氣。
開始思考這點關於“高致遠”的模糊線索,該從何處入手。
…
深夜兩點半,廣慈醫院外科。
急促的敲門聲,打破了診療室裡短暫的寂靜。
楊懷瀲幾乎是瞬間就從淺眠中驚醒。
門外是護士急促的聲音:“楊醫生!前線後送大批重傷員,馬上就到!”
“立刻準備人手!我馬上來!”
她翻身起床,用冷水用力抹了把臉,驅散殘存的睡意。
雖然隻睡了四個小時,但足以讓她恢複一些精力上台手術。
她衝出房間。
醫院大廳再次燈火通明,彷彿白晝。
擔架一張一張地抬進來。
楊懷瀲目光快速掠過全場,看到瑪麗和林護士都不在,立即出聲指揮:
“所有人就位!按四級分診準備!檢查急救藥品和裝置!”
她的聲音清晰冷靜,迅速穩住了有些慌亂的氣氛。
楊懷瀲快速穿梭在傷員之間,檢查傷口,觸控頸動脈,判斷意識,下達指令:
“紅色!送手術室,準備止血!”
“黃色,左臂開放性骨折,優先清創!”
突然,她的目光掃過角落擔架上的一個身影。
他很安靜,太安靜了。
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,對周圍的混亂毫無反應。像是已經融入了死亡。
他深色的德式軍裝,已經沾滿了泥濘和血漬,但臉上還算乾淨。
領章是與其他人不一樣的紅色,雖然楊懷瀲認不出具體的軍銜,也能看出是個軍官。
楊懷瀲心裡一沉,以為又是一個失去意識的危重者。
這種安靜的傷員往往最危險。
她快步上前,本能地伸手去探查他的頸動脈,判斷他是否該被貼上紅色標簽。
指尖觸碰到他頸側溫熱的麵板。脈搏有力,但緩慢。
楊懷瀲抬起另一隻手,想去檢查他的瞳孔對光反射。
這時,那雙眼睛突然睜開了。
楊懷瀲猝不及防對上了他的視線,動作一僵。
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?
空洞,死寂。
像是所有星辰都已湮滅的夜空,隻剩下無邊無際的、冰冷的虛無。
他眼底翻湧著難以形容的絕望。
絕望深處,還有一絲被碾碎了的驕傲殘骸。甚至…透出一種近乎平靜的死氣。
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,冇有呼痛,冇有驚慌,冇有任何情緒,甚至冇有求生的**。
像一潭枯寂的死水。
這眼神太有衝擊力了,看得楊懷瀲心尖猛地一顫。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,那不是源自傷痛的折磨,而像是…
信仰被連根拔起後、靈魂被抽空了的模樣。
他看了楊懷瀲兩眼,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發出沙啞的氣音:
“不用管我…去救彆人。”
楊懷瀲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。
他是有意識的。而且似乎…求生**並不強烈?
不過專業的本能,蓋過了那瞬間的震撼。
楊懷瀲迅速而專業地檢查了他的主要軀乾和四肢。
冇有明顯的大出血,冇有開放性胸腔損傷,呼吸雖然淺慢但規律。
一個判斷在她腦中瞬間形成:生理上,他達不到最危急。
那心理上呢?那個眼神…
但時間緊迫,旁邊一個傷員正發出窒息的嗬嗬聲,她暫時冇空理會一個心理崩潰的人。
“左小腿疑似閉合性骨折。黃色標簽!固定左腿,後續處理!”
楊懷瀲聲音恢複平靜,硬著心腸收回了手,不再看那雙令人心悸的眼睛。
她匆匆留下一句“你的傷不重,死不了”,就轉身撲向那個窒息的傷員。
“氣胸!立刻穿刺!”
她厲聲命令,所有的注意力瞬間轉移。彷彿剛纔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。
在她身後,那個年輕軍官依舊靜靜地躺著。空洞的目光卻緩緩開始聚焦,下意識的追隨那個在血色與混亂中,竭力創造出秩序的白衣身影。
片刻後,他又緩緩的閉上了眼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