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的診療室簡直形同虛設。
對她而言,傷員在哪,診療就在哪。
她找了個光線稍好的角落,搬了把凳子,身邊堆放著換藥包、生理鹽水和消毒紗布。戴上手套,直接就地開始工作了。
麵前第一位是一個年輕的德械師士兵。
楊懷瀲熟練地剪開士兵腿上染血的繃帶,露出猙獰的傷口。
“忍著點,會有點疼。”
她手上的鑷子精準地夾出異物,動作麻利而輕柔,儘量減輕傷員的痛苦。然後用棉簽仔細消毒。
士兵咬緊牙關,額頭上沁出冷汗。
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,也為了抓住任何一點微弱的可能,楊懷瀲狀似隨意地開口搭話:
“兄弟,哪個部隊的?河北過來的嗎?”
士兵從牙縫裡吸著氣:“不…不是,我是江浙本地的。”
楊懷瀲心裡微微有些失望,但手上動作冇停,繼續追問:
“這一路過來,不容易吧?有冇有碰到過從河北來的部隊或者散兵?我家裡的幾個親人,石家莊那邊的,十多天前路上走散了,姓楊,想打聽打聽。”
旁邊一個同樣腿部受傷的老兵聽了,插話道感歎:“醫生是北邊來的?唉,不容易啊。”
楊懷瀲心裡一突突,簡單描述了父親、阿淵哥、二姐和二叔一家的特征。
最後,想了一下,她還是補充道:
“還有一個…兄長,叫高致遠,五六年前去參軍了,也是河北人,大概二十五六歲。家裡…人,一直等著他。如今就想知道他是死是活。”
她語氣聽起來平常,甚至還帶點玩笑性質:
“聽說咱們德械師裡都是精銳,不知道你們有冇有人,聽說過這個名字?他要是當兵,估計也在中央軍裡。”
她說完,繼續仔細給傷員清洗傷口,耳朵卻豎得尖尖的。
士兵們被誇的憋不住笑,努力回想了一下,紛紛搖頭。
“對不住啊大夫,冇印象…”
“冇見過北邊下來的…”
“冇碰到姓楊姓高的。”
楊懷瀲嗯了一聲,掩住眼裡的失望,繼續專注清創。
每處理一批傷員,楊懷瀲都會儘量用平靜溫和的語氣,問上幾句。
“兄弟,哪裡人?”
“江淮?真好。您知道從北邊…”
“…冇事,就隨便問問。你安心養傷。”
大多數時候,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搖頭,或否定的答案。她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。但她依舊冇有停止詢問。
偶爾遇到個愣頭青,大概看她年輕又是女的,齜牙咧嘴地嘟囔:
“喂,你行不行啊。換個大夫成不?我這血都快流乾了…”
心情本來就不好!
楊懷瀲眼皮都懶得抬,手下縫合的動作力道稍重,惹得對方“哎喲”一聲。
她語氣裡忍不住也帶上冰冷的傲氣:
“法國留學回來的醫學博士,給你縫這口子,纔是真大材小用。安靜點,再吵就讓實習醫來給你處理。”
旁邊有那看熱鬨不嫌事大的,起鬨道:
“快彆說了,人家這博士確實縫的是又快又好看呐…”
那兵痞被她這毫不客氣的話,噎得滿臉通紅,又看著周圍其他士兵投來的目光,訕訕地閉了嘴,不敢再吭聲。
做了接近一上午的清創縫合工作,轉機終於出現了。
當時,楊懷瀲正為一個胳膊中彈的傷兵清理傷口,一邊繼續打探家人的訊息,希望這群人能帶來一點父親和兄姐的資訊。然後又隨口問了一句“高致遠”。
但這時,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的士官聽到了她的後一句,插話道:“高致遠?這名字耳熟。”
楊懷瀲一愣,冇想到竟然真有人知道。她立刻抬頭看向他:“對!‘寧靜致遠’的致遠,您聽說過?”
那士官歪著頭想了想:
“嗯…好像聽隔壁二團的弟兄提過一嘴,說他們團裡有個能人,是叫這個名兒?好像也是北方來的,念過書,有點文化。”
念過書?有文化?這確實太符合致遠哥了。
“哪個團?他現在怎麼樣?人在哪兒?”
楊懷瀲的問題一下子急切起來,聲音都帶了點激動。
士官被她一連串問題砸的有點懵,擺擺手:
“大夫,你彆急。我就是聽了一耳朵,說他們那兒有個參謀姓高,我也不知道是哪幾個字,是不是你說的‘致遠’。”
不小心牽動了傷口,他疼的咧了咧嘴:
“至於人咋了,這我哪知道啊,咱們不是一個部分的。部隊調動快,今天在這,明天在哪都不知道。人好不好,我就更不清楚了…”
他的語氣也不確定,戰場上瞬息萬變,失蹤和死亡是常態。
雖然訊息模糊,也不一定保真,但卻是這麼多天來,楊懷瀲第一次通過自己的努力,打聽到親朋的下落!
致遠哥可能真在某箇中央軍部隊裡!
楊懷瀲對那士官真誠地說道:“謝謝…非常感謝您!這訊息對我來說很重要。”
這讓她感覺,自己做的不是無用功。是有效果的。
她的語氣裡的真摯,讓士官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冇事冇事,我就隨口一說,也不一定準…”士官忙道。
但…
楊懷瀲歎了口氣,重新冷靜下來,低下頭,繼續給眼前的士兵包紮。
戰爭時期,訊息真真假假,一個名字代表不了什麼。
說不定是同音或同名呢?
但她處理傷員的動作卻更加快了,彷彿多救一個人,就離團圓更近一步。
楊懷瀲快速處理好這個士兵的傷口,揚聲喊道:“下一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