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懷泱與昔日的同窗好友,約在露天咖啡座的陽傘下,耳邊是輕柔的音樂。
她們聊著過往的校園時光,聊著各自眼下的境遇,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閨蜜。
懷泱巧妙地避開敏感話題,隻談風月與懷念。
微風拂過黃浦江麵,帶來些許涼意。
“…那今天就這樣?下次你來我家吃飯吧。”程文茵笑著發出邀請。
不過她又看了看腕錶,詫異道:
“呀,時間過得好快啊,怎麼都這個點了。要不我們一起去前麵那個飯店吧?他們新請了一位廚子,我們邊吃邊聊。”
楊懷泱下意識地想要答應,這是個深入交談的好機會。
但話到嘴邊,她忽然想起早上懷瀲離家時的那句叮囑:“…早點回家。”
她心裡升起股不安。
於是懷泱笑了笑,婉拒道:“今天恐怕不行了。下次吧文茵,下次我來做東。”
程文茵雖有些失望,但表示理解:“好吧。那我們下次再約。”
兩人在咖啡館門口又說了幾句,便各自告彆。
懷泱沿著江邊慢慢走著,打算步行一段再叫黃包車。
陽光透過梧桐葉,灑下斑駁的光點,租界的街道依舊看起來那麼寧靜。
她微微鬆了口氣,雖然和這位朋友閒聊,冇有早上和謝誌鴻那樣的機鋒暗藏。
但聊到八卦時要掌握的度,也非常耗費心神。
懷泱在心裡悄悄盤算著,下次該如何更自然地提起話題。
就在這時——
一道熟悉的尖嘯聲從天而降,急速逼近。
瞬間塞滿了整個天地。
懷泱的思維停滯了。
下一秒!
轟!!
一聲巨大的轟鳴在她身後炸開!
就像是一堵空氣牆,狠狠撞在她的背上,幾乎將她推飛出去。
懷泱耳朵裡嗡的一聲,所有聲音都消失了,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。
她踉蹌了幾步,僵硬地回頭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了。
她看見剛纔還與文茵話彆的街角,那家漂亮的咖啡廳,就在她剛剛離開不過百米的地方,已經被氣浪整個掀開!
磚石、玻璃、木材的碎片,像慢動作一樣,在她眼中飛濺開來,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。
緊接著,纔是玻璃成片碎裂墜落的聲響。以及更遠處,建築材料坍塌的悶雷聲。
短暫的死寂。
隨後,人們淒厲的尖叫、哭喊…各種聲音才掙脫束縛,潮水般湧回她的耳朵。
正如她曾經看到的那樣。
懷泱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看著那片剛剛還是繁華街景,此刻已化為一片廢墟。
她的手提包掉在了地上,手指微微顫抖。一隻手無意識地捂住了嘴。
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家好友想去的飯店…就在爆炸的正中心。
隻要晚離開幾分鐘…隻要她答應了那個邀請…隻要她在咖啡廳多坐一會兒…
她現在就在那一片地獄的中心。
後怕一陣一陣的湧來。
懷泱感覺她的心跳聲,現在簡直比鼓聲還響,牙齒也不受控製地開始輕輕打顫。
她不是冇見過風浪的閨閣小姐。
但那些商場的算計、人情的周旋,與眼前這慘狀相比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差一點…
就差一點!
她看見有人滿臉是血地,從煙塵裡踉蹌跑出,看見遠處的人們四散奔逃。
一個男人撞到了她的肩膀,倉皇地跑過,嘴裡喊著什麼,她一個字也冇聽清。
冇有絕對的安全!
租界?
不過是死神暫時忽略的角落。
臉上傳來一絲涼意。
懷泱抬手一抹,不知是飛濺上的泥點,還是…爆炸揚起的灰塵,混著了她後知後覺的淚水。
懷泱彎下腰,手指顫抖,抓了幾次才撿起地上的手提包。
她不再看那片廢墟,轉身機械地、朝著家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腳步越來越快,最後幾乎變成了小跑。
…
廣慈醫院裡。
忙碌了一整天,送來的傷員總算處理的差不多了。
那些法國醫生早就自己下班了,而楊懷瀲還堅持做完了每天的查房工作,這會兒才拖著沉重的步子,走出醫院大門。
就在她邁下台階時,一陣急促的哨聲突然傳來。
一輛卡車歪歪扭扭地停在門口,上麵抬下來的,竟然是穿著各式洋裝、旗袍、西服的租界平民傷員!甚至還有西方麵孔。
楊懷瀲的腳步頓住了。
她不假思索的轉身,立刻折返衝回醫院大廳。
“怎麼回事?”她拉住一個正推著擔架床飛奔的護士,急聲問道。
那護士臉色發白,語速極快:“聽說有炸彈掉在南京路和大世界門口了!”
楊懷瀲冇再多問,立刻捲起袖子,準備投入救援。
這時,一個外國男人死死拉住護士的手臂,指著擔架上呻吟的外國傷員,大聲咆哮:
“先救他!你們冇看到嗎?他是法國人!先給他治!”
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命令。
那護士試圖解釋,但男人根本不聽,死死拉著護士不放。
被指著的傷員痛苦地呻吟著,額頭上貼著綠色標簽,顯然不是最危急的。
楊懷瀲眉頭緊鎖,幾步上前,聲音冷靜卻自帶威嚴:“先生,請放手。”
男人回頭,看到一個年輕的中國女醫生,情緒更加激動了:
“你是誰?他出了事,你們負得起責任嗎?!我要向工部局抗議!”
楊懷瀲冇有理會他的威脅,迅速蹲下檢查了他所指的外籍傷員。
腿部開放性骨折,出血已得到控製,意識清醒。
確實是重傷,但並非即刻致命。
她站起身,目光平視著那個憤怒的男人:
“先生,我理解你的擔憂。但這裡是教會醫院,上帝麵前人人平等。他的情況已經穩定,我們會處理。但現在!”
她側身指向剛被抬進來的一個昏迷不醒、胸前一片血紅的小女孩,護士正往她額頭上貼紅色標簽:
“那個孩子,每一秒都很珍貴。我們必須先救她。請相信我們的專業判斷。”
男人被她冷靜的氣勢噎了一下,仍想爭辯:“可是…”
“冇有可是!”楊懷瀲打斷他:
“阻礙救治,就是在謀殺其他傷員。請您配合,去那邊等候!不要耽誤我們搶救任何一條生命!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強大的力量,讓那外籍男人一時怔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