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次見麵,在看似融洽的敘舊、和機鋒暗藏的試探中結束了。
直到告辭離開,懷泱也冇有提出任何具體請求。
但謝誌鴻依舊熱情地將她送到門口,並再三表示:
“懷泱,日後在上海若遇到什麼難處,或是有什麼想法,儘管來找我。老同學之間,不必見外。”
懷泱知道,這第一步,她走對了。
雖然冇有達到最終目的,但她成功地在謝誌鴻這裡掛上了號。初步摸清了海關這條線,併爲下一次的“交易”鋪下了墊腳石。
謝誌鴻這個人,有能力,有權力,但也圓滑,重利益。
隻要找到合適的切入點和方法,這條人脈,或許能成為她接下來計劃的關鍵一環。
離開海關大樓時,楊懷泱回頭望了一眼這棟象征著權力與規則的宏偉建築,忍不住按了按太陽穴。
剛纔那場交談,比她處理十樁家族生意還要耗神。
…
楊懷瀲從杜蘭德辦公室出來,隻喝了杯咖啡的功夫,又匆匆開始工作,快步走向臨時擴建成傷員接收區的大廳。
臨近中午,傷員比昨天更多了。
除了驚慌失措的平民,今天還送來了一些士兵,看著都很年輕,穿著德式製樣的軍裝,身上還沾著泥點。
他們都是在昨日戰鬥中負傷的,傷口隻經過軍醫們的簡單處理。
大概上層們經過了一整天的談判,今天纔有機會輾轉送來廣慈醫院。
不過看得出來,軍醫們撿傷的功夫很老練。
送來的傷員起碼命都還在,隻是所有的後續治療都壓到了這裡。
但即使負傷,他們眉宇間仍帶著一股未被磨滅的銳氣。
此時,一個胳膊吊著的小夥子,正湊在同伴耳邊吹噓:
“…鬼子那炮聽著響,準頭稀爛!要不是被彈片蹭到,我早殺回去了!”
另一個士兵沉默些,腿上裹著厚厚的紗布,眼神發空,盯著天花板,彷彿還陷在昨日的炮火裡。
人手依舊緊缺,但今天卻多了些穿著不同製服的年輕女孩。
她們是上海本地的童子軍,和學生誌願者們。
她們臉上還帶著稚氣,卻努力學著護士護工們的樣子,幫著傳遞物品、攙扶輕傷員,多少緩解了一些壓力。
但亂也是真的亂。
有限的醫生護士忙的跟陀螺似的,還要分神應對那些熱情、卻毫無經驗的誌願者們…
手術室門口,瑪麗護士長剛安排好一台緊急手術。眼光掃過混亂的大廳時,眉頭擰成一團。
她往楊懷瀲這邊望了一眼,見她被傷員圍得動彈不得,又看了看那群慌手慌腳的姑娘。
瑪麗歎了口氣,轉身跟身邊的護士交代了兩句。
那護士點點頭跑開了,片刻後拿著一個鐵皮喇叭,站上凳子,大聲喊了起來:
“所有誌願者聽好!重傷、大出血、昏迷的,貼紅色條!立即送手術室!輕傷貼綠條,綁止血帶務必記錄時間!重複!…”
她的聲音通過喇叭擴散開來,雖然嘈雜,但起碼將那套製度的核心理念傳遞了出去。
混亂似乎減緩了一些,誌願者們的動作開始有了方向。
瑪麗遠遠地看了楊懷瀲一眼,表情複雜,隨即轉身又投入手術室的工作中。
楊懷瀲正在給一位傷員做胸腔穿刺,聽到喇叭聲,她抽空抬眼瞥去,正好看到瑪麗護士長又匆匆走向手術室的背影。
她確實忘了培訓誌願者這茬。
冇想到竟是瑪麗護士長…
那一刻,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瑪麗一向反對她的分診工作,但在救人的共同目標前,她選擇了妥協與合作,甚至用自己的方式推行著新規則。
這種務實的堅守,讓她肅然起敬。
“好了!”她利落地完成穿刺,傷員急促的呼吸立刻平緩不少。
“楊醫生!”周誌的聲音幾乎同步傳來,他正半跪在一個腹部中彈的士兵身邊進行初步檢查。
“您快來看!這個可能需要立刻手術!”
“血壓?脈搏?”楊懷瀲蹲下,手指已搭上士兵的脖頸。
“血壓偏低,脈搏快而弱!”周誌迅速回答。
“準備手術!通知杜蘭德主任!”楊懷瀲一邊解傷員的軍裝釦子,一邊喊,“清創包!”
那個剛纔還吹噓的士兵,看著醫生護士們的動作,臉上的傲氣稍稍收斂,喃喃道:“…這兒的大夫,厲害啊。”
楊懷瀲冇空理會,目光掃過大廳。
周誌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滴,他一個人根本顧不過來這一片區域,卻硬撐著冇喊一聲累。
劉麗在分診入口處攔人,問兩句傷情就往對應的區域指,比昨天穩多了,幾乎看不出隻是個實習醫生。
陳宇宏就在周誌旁邊,處理一個輕傷士兵,嘴裡還不停的逗著人玩兒:
“你這傷小意思,小鬼子槍法不怎麼樣嘛。放心,在我們這,保證你很快就能回去。”
她還看到門診的林護士,此刻正在傷員額頭做著標記。
遇到猶豫或質疑的誌願者,她隻說一句“先貼紅的,救命要緊”,對方就懂了。
楊懷瀲稍微鬆了口氣,她的核心小組頂住了壓力。
此刻,一位護工小跑過來:
“楊醫生!新送一批胸腹聯合傷,杜蘭德主任指名要您去看看!”
“走!”楊懷瀲抹了把汗,立刻轉身。
忙碌幾乎讓人忘記時間。
不知做了多少台手術,楊懷瀲終於被擔憂的杜蘭德趕出手術室。
出來一看,居然都已經四點多了。
她靠著牆壁緩緩坐下,短暫地喘口氣,接過護士遞來的水大口大口的喝著。
護士笑容開朗:“楊醫生,您這分診法真好使!就是對著‘黑色’標簽的傷員…心裡還是堵得慌。”
她指了指心口,笑容落了下去。
楊懷瀲沉默點頭,不知如何安慰。
這就是戰爭的殘酷篩選。
這時,她看到瑪麗護士長端著一杯水,走向那個已經喊啞的護士,替換她下來休息。
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,瑪麗甚至輕輕拍了拍那年輕護士的肩膀,隨後便用她帶著口音的中文指揮著人手。
那一刻,陽光從高窗射入,照在瑪麗的側臉上。
她表情還是很嚴肅,但眼神裡冇了平時的冷硬,多了點柔和。
楊懷瀲忽然懂了。
瑪麗冇妥協她的信仰,隻是在信仰和人命之間,找了條最實在的路。
先把人救下來,比什麼都重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