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懷瀲在醫院門口分彆後,懷泱並未直接去拜訪舊友。
她先去了趟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,精心挑選了一支派克金筆作為禮物,不算鋪張卻極顯品位。
然後她叫了輛黃包車,報上一個位於公共租界中心區域、靠近外灘的地址。
她要見的人,名叫謝誌鴻。
此人並非她在生意場上認識的南北行商,而是她就讀大學時的同窗好友。
當年懷泱作為家族傾力培養的繼承人,以優異成績考入燕京大學經濟係。
她在校期間就以聰慧、敏銳,和出色的社交能力聞名。
若非畢業後家族急召,懷泱選擇回老家接手家業,她本該在北平或上海的金融圈有一席之地。
而謝誌鴻畢業後,則在家族的運作下,進入了江海關工作。如今已躋身江海關稽查科副科長。
江海關掌管著進出口貨物的查驗、征稅大權,在戰時更是控製物資流動的關鍵部門之一。
他雖非最高決策層,卻正值壯年,手握實權,對進出口貨物的事宜,有著極大的影響力和操作空間。
這對於想要在上海立足,尤其是想從事任何與進出口、物資流通相關事務的人來說,是至關重要的人脈。
海關大樓氣派威嚴。
楊懷泱並未露出絲毫怯懦。
她整理了一下儀容,確保自己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從容與底氣,這才姿態優雅地走了進去。
楊懷泱在接待處報了謝誌鴻的名字和預約,很快便被引至二樓的一間辦公室。
“懷泱!真是你!收到你的信和禮物,我真是又驚又喜!”
辦公室裡,一個穿著合體西裝、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子,早已等候多時。
他約莫三十歲,氣質儒雅精明,目光敏銳。一看就是長年在權力與利益交織的複雜環境中,曆練出來的人物。
“誌鴻兄,多年不見,風采更勝往昔。”
楊懷泱微笑著與他輕輕握手,舉止得體,笑容溫婉,絲毫看不出有所求的落魄:“貿然來訪,冇打擾你吧?”
“哪裡的話!快請坐。”
謝誌鴻引她坐下,吩咐秘書上茶,語氣熱情,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。
楊懷泱含笑落座,語氣熟稔又不失分寸:“前兩日送來的薄禮,還望莫要嫌棄。”
她到上海的第二天,就開始打聽幾位在上海的舊友的現狀,並送了問候信和人情禮過去。
謝誌鴻便是最重要的一位。
她給謝誌鴻送的禮,不顯山不露水卻極有分寸。
一套珍貴的古籍善本,投其所好,又絕不落人口實。
之前本是想借他的人脈打聽失蹤親人,但昨日那番思索後,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型。
今日之約,她懷揣著更深的目的。
“懷泱你太客氣了。你們楊家的事…哎,節哀順變。如今能在上海安頓下來,已是萬幸。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,儘管開口。”
他是個聰明人,自然明白她此行絕非單純敘舊。這話說得漂亮,既表達了關心,也劃出了界限——幫忙可以,但要看是什麼忙。
楊懷泱心中瞭然。
她並不急於切入正題,神色適時地黯淡下去:
“我父親他們如今尚無確切音信。戰亂一起,更是難找了。今日來,一是多謝謝兄代為費心打聽,二來…”
懷泱話鋒微轉,端起茶杯,眼簾低垂,似是不經意地感歎:
“也是心中煩悶,想找老同學說說話。眼見這局勢…真不知日後該如何是好了。”
懷泱又是輕呷一口,彷彿真是來敘舊的。
然後談起燕京往事,談起幾位教授的趣聞。
言語間,不經意流露出對當前經濟貿易的見解,顯示出她並未丟下專業,眼界仍在。
謝誌鴻的客套漸漸變得真誠了些,也感慨道:
“是啊,時局維艱,海關事務也變得空前複雜。戰爭一起,各方物資進出…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。”
聽到這話,楊懷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她輕輕放下茶盞,歎了口氣,語氣染上幾分真實的愁緒:
“不瞞誌鴻兄,我此次來,一是多年未見,著實想念老同學。
二來,家中突逢大變,親人離散,如今雖在租界暫得安寧,但坐吃山空終非長久之計。
我一女子,總得想法子謀條生路,養活母親弟妹。”
她抬眼看向謝誌鴻,眼神坦誠,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助:
“我知誌鴻兄在海關位高權重,人麵也廣。不知如今這上海灘,可有什麼穩妥的營生,是我可以做的?
或者,有哪些行當,是特彆需要與海關打交道的?我也好提前規避,或是…早做打算?”
她絕口不提任何要求,隻以一個遭遇家庭變故、前途迷茫的舊友身份出現,言語中充滿了對時局的憂慮。
謝誌鴻何等精明,立刻聽出了她話裡有話。
他沉吟片刻,既不立刻答應,也不完全拒絕,而是笑道:
“懷泱你太過謙了。以你的才華和學識,怎會無處施展?如今戰時,各行各業都受影響,但危機中也藏著機遇。
譬如這醫藥、棉紗、五金、糧油…都是緊俏物資,利潤豐厚,但風險也極大。
海關查得嚴,日本人盯得緊。其進出口、轉運、乃至‘特殊’渠道的疏通,裡頭學問大著呢。”
他話點到即止,既展示了自身的能量和價值,也留足了餘地,等著楊懷泱亮出更多的底牌和誠意。
這是一場無聲的博弈,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對方的底線和價碼。
楊懷泱心中飛速盤算著。
謝誌鴻的態度比她預想的要開放,但也更精明。不過她此時剛來上海,人脈網還冇搭建起,冇有合適的籌碼。
但她知道,這條線,她必須牢牢抓住。
懷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,讚賞道:
“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誌鴻兄真是一語中的,這上海灘的水果然深不見底,若無明白人指點,隻怕要栽大跟頭。
隻是不知,這‘特殊渠道’,具體是什麼情況?”
她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,看似請教謀生之道,實則是在探查謝誌鴻手中權力的邊界,引導對方透露更多資訊。
謝誌鴻笑了笑,指尖輕輕敲著桌麵:
“這就要看,楊大小姐你想做多大的‘生意’,又願意付出什麼樣的‘誠意’了。
如今的上海,一句話,撐死膽大的,餓死膽小的。但首先,得找對碼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