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就像一個高效而精準的穿刺機器,在血腥與混亂中重複著拯救的動作。
她的白大褂上早已濺滿血點和汙漬,額前的碎髮被汗水和血水黏住,但她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手穩得冇有一絲顫抖。
定位,消毒,穿刺,拔針,下一個…
她跪在滿地呻吟的傷員中間,手中的穿刺針起起落落,動作流暢得令人窒息。
帶著一種在血腥混亂中,極度冷靜、近乎冷酷的美感。
地上很快躺了好幾個傷員,胸口插著針頭,呼吸明顯平穩下來。
“楊醫生!橡膠指套剪來了!”一個護工氣喘籲籲地跑回來,手裡拿著幾個剪好的橡皮指套。
可她回來一看,驚住了。
地上至少躺著五六個已經做完穿刺的傷員!而楊懷瀲正做完最後一個,手腕一旋便抽回了針頭。
周圍幾個幫忙的護士,和偶爾瞥見的醫生都看傻了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怎麼一眨眼的功夫,楊醫生都快把這一片的處理完了!
這速度…這效率…
他們檢查一個傷員的功夫,夠楊醫生紮好幾個了!
楊懷瀲剛直起腰,目光掃過混亂的走廊,立刻發現了問題。
幾個傷員腿上的止血帶綁得死緊,布料勒進發紫的皮肉裡,旁邊的護士忙得腳不沾地,根本無暇顧及。
“誰綁的?!”楊懷瀲聲音陡然拔高,聲音帶著點疲憊的沙啞,“綁起來就不管了嗎?想讓他們截肢嗎?!”
她又看到一個護工用力捆緊止血帶,打了個結,就匆匆要去處理下一個。
“等一下!”楊懷瀲連忙喊住他,“止血帶不能一直綁著!綁得太久,肢體會壞死,到時候隻能截肢!”
那護工愣住了,一臉茫然:
“啊?可是醫生,以前…以前都是這麼紮的啊,鬆開不就又出血了嗎?”
“如果出血控製住了,就要每隔一刻鐘到半小時,試著放鬆一下,讓遠端肢體回回血!”
看著護工一臉懵的樣子,楊懷瀲心累的歎了口氣。
她快步走到一個年輕傷員身邊,準備親自示範。
傷員小腿上胡亂纏著布條,整隻腳已經顏色發紺。
楊懷瀲小心地鬆開勒得緊緊的止血帶,觀察片刻。看到肢體末端顏色稍有恢複,才又稍微收緊到剛好能止血的程度。
“看到冇?要這個力度就行,不是死命勒!
具體時間要看情況,但心裡必須有這根弦!你們這是在救他們的命,也是在保他們的胳膊腿!”
她對著周圍幾個護士護工,大聲重複這個要點。
護工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但臉上寫滿了為難。
道理簡單,但傷員還在不斷湧入。忙亂起來,誰還記得要定時放鬆止血帶這種“小事”?
果然,儘管護工們點頭應著,但一轉身投入忙碌,很快又把這事拋在腦後。
楊懷瀲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,眉頭緊緊皺起。
她知道這不能全怪他們,在舊習慣的影響和強壓下,細節最先被遺忘。
但現在隻是開始,以後大批需要止血的傷兵湧入,情況隻會更糟…必須想個解決辦法。
她腦子裡飛快閃過“計時器”、“登記卡”等方法,但眼下實在冇有條件實施。
所幸,她的話被旁邊的傷員們聽了去。
有個年輕人看著自己腿上緊緊捆紮的布條,臉色發白,顫聲叫住下一個路過的護士:
“護士…小姐,行行好,剛纔那位女醫生說…綁久了腿要壞的…勞駕您…幫我鬆一鬆吧…”
另一個傷員也跟著喊:“對對,我也聽到了,麻煩您也給看看…
護士愣了一下,想起楊懷瀲剛纔的話,趕緊上前處理。
看到這一幕,楊懷瀲稍微放下了一點心。
行吧…暫時還出不了什麼大亂子。
恐慌比命令更有效。
擔心截肢的恐懼,讓傷員們自己成了最好的監督員,自己來提醒忙碌的護士護工們。
暫時放下止血帶的問題,還冇來得及喘口氣,楊懷瀲又被縫合區的情況吸引了注意。
一位年輕醫生,正在給一個腿部撕裂傷的傷員清創,準備縫合。
楊懷瀲隻看了一眼就皺起眉頭。
傷口邊緣還沾著泥汙和碎布,有些組織顏色已經發暗,看起來汙染嚴重,清創顯然不夠徹底。
“停下!”楊懷瀲出聲攔住他,並幾步跨到操作檯前,“你這清創不徹底,不能直接縫!”
那醫生被打斷,有些不耐煩:“楊醫生,傷口這麼大,不縫合很難止血,也容易感染…”
“你這樣縫起來,纔會造成更致命的感染!”楊懷瀲語氣變得有些急促。
她拿起鑷子,指著傷口深處:
“這些失活的組織、異物、還有血腫,都是細菌最好的溫床!必須徹底清除乾淨!直到看見新鮮出血的健康組織為止!”
楊懷瀲接過器械,親自示範。一邊操作一邊快速解釋:
“徹底清創雖然眼下費時,但能極大降低後期感染的風險!這纔是真正省時省力的辦法!”
她用鑷子精準地夾除壞死筋膜,刮匙小心清除隱蔽的異物,和已經失去生機的組織,沖洗,再次檢查…動作又快又穩。
最終,傷口看起來更大更深了,但露出了鮮紅的、微微滲血的健康肌肉。
“看到冇有?必須清創到這種程度,才能縫合。”
那醫生看到這行雲流水的動作,有些不敢反駁她。
他隻是皺著眉頭問道:“可是楊醫生,你看這都忙成什麼樣了?我們哪有時間做這麼細啊?”
“就是因為忙,後期一旦感染引發氣性壞疽或敗血癥,更冇時間救!”楊懷瀲認真回道。
看著周圍幾個被吸引過來的醫生,她放下器械:
“如果無法徹底清創,或者懷疑有感染風險…
寧願用凡士林紗布填充,保持傷口開放,做延期縫合!也絕對不能輕易縫合一個可能感染的傷口!”
那幾個原本對她打斷工作有些不滿的醫生,看著她一氣嗬成的動作,聽著她語氣鏗鏘的解釋。
尤其聽到“氣性壞疽”、“敗血癥”這些他們深知其可怕後果的病症,臉上的不耐漸漸消失了,露出了深思和後怕的表情。
“原來…要這樣處理…”
那位年輕醫生,看著被楊懷瀲清理的“過分”乾淨的傷口,對比自己剛纔草率的操作,臉上有些掛不住,但更多的是恍然。
另一個醫生若有所思地點頭:
“楊博士說得在理…是我們太心急了。以前確實見過不少表麵癒合,裡麵爛透的…”
“是啊,敞開雖然難看點,但安全得多…”
“留洋回來的博士,見識確實不一樣。”有人低聲感歎,語氣裡多了幾分信服。
楊懷瀲冇時間接受恭維,她點點頭:“記住這個原則,能救很多人。抓緊時間吧!”
她轉身又奔向另一個需要緊急處理的病人。
外科的醫生們互相看了看,再處理傷口時,手下動作不由自主地變得更加仔細起來。
他們對這位空降的、年輕得過分的女主治,從最初的好奇、質疑,逐漸開始從心底裡生出了真正的信服。
畢竟在這裡,年輕卻技術超群、擁有能真正救命的先進理唸的人,擁有最強大的說服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