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亂的間隙，楊懷瀲聽到走廊傳來激烈的爭執聲。
黑色的標簽越來越多。
起初家屬們還不明所以，但當他們發現，繫著黑標的人被集中移到角落，幾乎不再有醫生上前檢視時，恐慌和憤怒瞬間爆發了。
“你們乾什麼！為什麼把我阿爸放這裡！他還有氣啊！”
一箇中年男人猛地推開護工，撲到一位昏迷的老人身前，瘋狂地扯掉老人身上的黑標。
“娘！娘你醒醒！大夫！求求你們看看我娘！她剛纔還睜眼了！”
一個左臂脫臼的婦人，艱難地抱著一個渾身是血、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傷員，哭喊著哀求路過的護士。
“你們還是人嗎？！見死不救！劊子手！”
絕望的咒罵聲此起彼伏。
幾個年輕的護士被家屬拉扯著，聽著那些錐心的哭罵，看著那些被“放棄”的傷員，微弱的胸膛還在起伏。
她們的動作遲疑了，眼神開始動搖，臉上寫滿了掙紮和不忍，甚至有人彆開臉偷偷抹淚。
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秩序，眼看著又出現了裂痕。
“工友！把他們請到旁邊安撫！不要乾擾醫護人員工作！”楊懷瀲的聲音帶上不容置喙的嚴厲。
護工們趕緊上前，艱難地將情緒失控的家屬帶離核心區域。
但那種壓抑的氛圍卻瀰漫開來。
楊懷瀲環顧四周。
她看到了護士們眼中的淚水，看到了她們臉上帶著疲憊、質疑，還有一絲對她的畏懼
楊懷瀲深吸一口氣，走到場地中間，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她。
她的白大褂上沾著血點和汙漬，臉上也有汗跡，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堅定。
她冇有講大道理，冇有說“為了多數犧牲少數”的空話。
她隻是提高聲音，對著身邊所有遲疑的白色身影，說了一次簡短的、近乎粗暴的講話：
“都看著我！”
“姐妹們！”她的聲音穩穩地落在每個人的耳邊，“我知道你們難受，想哭。我也一樣！”
護士們紛紛抬起頭，驚訝地看著她。
“但我們現在不能倒！”
楊懷瀲的目光，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彷徨的臉：
“如果我們倒了，因為心軟去救一個明明救不活的人，而耽誤了十個能救活的人，那纔是真正的罪過。”
她又指向候診區：
“外麵還有成百上千的人等著我們救！我們冇有時間悲傷，冇有時間猶豫！每慢一秒，都可能有一條本可以活下來的命溜走！”
楊懷瀲的聲音微微發啞：
“把眼淚，流在心裡！把手上的動作，做到最快！這就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，對得起這身白衣服的事！”
她又指了指紅黃區的病人：“我們多快一秒，他們就多一分活的希望。”
說完，她不再多言，立刻轉身，蹲到一個新送來的小傷員身邊，快速檢查。
護士們愣住了。這番話冇有大道理，隻有最**裸的利害權衡。
是啊，如果他們這些救人的先崩潰了，那還有希望嗎？
護士們用力點頭，重新拿起標簽帶。
“懂了，楊醫生！”
“我們聽您的！”
那幾個偷偷抹淚的年輕護士，用力吸了吸鼻子，重新攥緊了手中的標簽帶和紗布。
人群漸漸重新動了起來，雖然氣氛依舊沉重，但那種瀰漫的絕望和牴觸情緒，似乎被這番樸實卻有力的話，稍稍驅散了一些。
而在這一片混亂中，劉麗的表現尤為突出。
混亂和情緒，似乎完全冇有影響到她。她始終穿梭在傷員之間，按照楊懷瀲指點的要點，冷靜的檢查、判斷、繫上標簽。
她甚至及時發現一個被貼上綠色的傷員，出現了內出血體征，迅速更正為紅色，避免了更嚴重的後果。
劉麗的動作不見得多快，卻異常精準，也無形中減輕了其他護士的心理壓力——看，精準的判斷真的能救命。
她幾乎冇怎麼說話，卻用最冷靜細緻的觀察，多次避免了可能致命的錯誤分類。動作間已經有了楊懷瀲的影子，在混亂中顯得格外耀眼。
楊懷瀲抽空抬眼，正好看到劉麗果斷糾正分類的一幕。
看到這個平日裡細聲細氣的實習醫生，在真正的災難麵前，展現出了遠超年齡的冷靜和精準的判斷力。
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和讚許。
她對劉麗和周誌大聲喊道：“周醫生，劉醫生！分診交給你們！我完全放心！林護士，配合好他們！”
她的聲音帶著信任和托付。
劉麗聞言，脊背下意識挺得更直，重重點頭：“是！楊醫生！”
周誌也立刻應聲，此刻他已毫無雜念。
走廊依舊喧囂，哭喊聲並未停止。
但核心分診區的節奏，在經過短暫的混亂和情緒波動後，重新變得緊張而有序起來。
楊懷瀲不再多言。她相信她的團隊已經能夠獨立運轉。她需要騰出手，處理那些必須立刻處理的緊急傷情。
處置室早已爆滿，手術檯根本輪轉不過來。
一個被判斷為張力性氣胸的男人，臉色已經發紺，呼吸極度困難，眼看就要不行了。
“等不了了！！”楊懷瀲掃了一眼，立刻做出決定，“就在這裡！立刻準備穿刺包！”
楊懷瀲一把推開礙事的雜物，清出一小片血汙的地麵，直接在男人身邊的空地上跪了下來。
立刻有人慌忙遞上消毒用品和穿刺針。
楊懷瀲的動作快得讓人有些眼花繚亂。
她撕開病人染血的衣服。碘伏棉簽粗暴而迅速地消毒胸壁。左手手指精準地按在點位上。
“這裡，第二肋間，鎖骨中線。”她甚至來不及對旁邊的護士多說，就果斷的持針，刺入。
“噗——”
一聲輕微的泄氣聲，針頭精準進入胸腔。高壓氣體瞬間順著針管排出。
男人猛地抽了一口氣，劇烈咳嗽起來，但臉上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。
“下一個！”楊懷瀲頭也不抬，拔出針頭，對護士快速吩咐，“按住！”
而她自己，已經起身撲向另一個同樣呼吸窘迫的傷員。
再次定位，穿刺，排氣。
“噗——”又一個生命通道被開啟。
“快！去找橡膠手套！剪下指頭，套在針尾。”她抽空對旁邊一個護工匆忙吩咐，語速極快。
她要做出簡易單向閥，這是防止空氣迴流的關鍵，是這個時代尚未普及的方法。
護工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，慌忙跑開，去尋找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