淒厲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,撕裂了廣慈醫院原有的秩序。
大門被猛地撞開,擔架隊員吼叫著衝進來,抬來了戰火中被波及到的第一批傷員。
各種叫嚷聲、哭喊聲瞬間炸開,充斥了整個走廊。
一眼看去,到處都是一片血肉模糊。每一張臉上都佈滿恐懼和痛苦。
場麵一時顯得有些混亂失控。
“讓一讓!快讓開!”
“醫生!救救我爹!求求你們了!”
“兒啊!我的兒啊!”
楊懷瀲的小組早已接到通知,嚴陣以待。但真正麵對這地獄般的景象時,還是顯得有些手忙腳亂。
“按預案!分診!貼標簽!”
楊懷瀲的聲音在一片哭嚎中響起,顯得格外突出,但微微的顫抖,還是泄露了她的緊張。
林護士反應最快,立刻帶著護士小組拿著紅黃綠黑的標簽紙衝上前,但實戰遠比演練殘酷…
劉麗也拿著標簽紙,手抖得厲害。
她麵對一個腹部被撕裂、腸子外露,卻還在微弱喘氣的傷員,臉色慘白,遲遲無法貼上代表“無法挽救”的黑色標簽。
“楊醫生…他…他還有氣…”
“判斷傷勢!不是看呼吸!”楊懷瀲厲聲道,近乎粗暴地奪過黑標,啪地一聲貼在傷員胸前,“下一個!”
陳宇宏一邊給一個腿部骨折的傷員貼綠標,一邊煩躁地嘟囔:
“這他媽有什麼用?亂貼紙片就能救人了?儘整這些冇用的…”
但好歹手下的動作,還是在按培訓的內容規範處理。
周誌滿頭大汗,他想維持秩序,但焦急害怕的家屬們圍著他,讓他寸步難行。
他看著楊懷瀲近乎冷酷地貼黑標,心裡本能地泛起不適和猶豫——這太違背醫生救死扶傷的本能了。
一個年輕護士看著一個哭喊著的孩子,於心不忍,給他貼上了紅色,但孩子隻是皮外傷,真正需要緊急手術的大出血傷員,卻被暫時貼了黃色。
錯誤百出,情緒化的判斷嚴重乾擾了分診。
楊懷瀲眼神一厲,大步衝過去。一把撕下一個小孩頭上的紅色標簽,換成綠色。
她指著真正需要搶救的大出血傷員:“這個!紅色!立刻送手術室!快!”
又看到一個被誤判為黃色的窒息傷員,臉色已經發紺。
“紅色!氣管切開包!馬上!”
“紅色!送處置室!”
“綠色!陳宇宏你去包紮!”
“黑色…集中到…集中到西側走廊儘頭!”
說出這句話時,她的喉嚨像是被堵住,但指令依舊明確。
她的強硬和近乎冷酷的效率,像一把尖刀,強行在一片混亂中切割出秩序的脈絡。
護士們在她的強令下,逐漸從最初的恐慌和情感糾葛中脫離出來,開始機械地執行命令。
周誌最初有些踟躕。
他看著被貼上黑色標簽的病人,心裡發怵,不敢輕易做決定。處理傷員時總下意識地想往後縮,生怕擔責任、惹麻煩。
但轉折發生在兩個相似的傷員身上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被塌陷的房梁壓傷了胸腹,呼吸急促,臉色蒼白。
周誌在心裡過了一遍流程,根據培訓要點,判斷為內臟出血可能,給他貼上了黃色。
傷員很快就被護工抬走,進行了緊急檢查,確診肝脾破裂,立刻被推進了手術室。穩住了情況,活了下來。
幾乎是同時,另一個傷勢極其相似、同樣應該是黃色的傷員,卻因為最初的混亂被遺漏在角落,無人及時跟進處理。
等十幾分鐘後,再次有人發現他時,他已經冇有了呼吸,脈搏也停了…錯過了最佳的搶救時機。
就差了十分鐘,一前一後,相似的傷情,截然不同的結局。
周誌看著那張蒙上白布,被抬走的擔架。又猛地扭頭,看向剛纔那個被貼了黃標、此刻可能正在被搶救的傷員方向。
一瞬間,他全明白了。
他之前所有的畏縮、圓滑、怕事,在這血淋淋的對比麵前,顯得那麼可笑和…可恥。
他猛地抹了一把臉,再抬起頭時,眼神變了,變成了一種沉痛的堅定。
下一個傷員抬來,左腿血肉模糊。
周誌猛地站直身體,幾乎是用吼的對下一個擔架喊:“這邊!先看傷!家屬讓開!”
“動脈破裂,大出血!紅色!”他聲音嘶啞,卻在聲音落下的同時,親手將紅色標簽拍在傷者額頭,“立刻送手術室!快!”
他甚至開始主動指揮護工:“紅標抬左邊!黃標右邊!”
他開始真正成為這個製度的堅定執行者。
劉麗始終沉默而認真地跟著楊懷瀲,努力學習和適應著這套規則。
她一邊手腳麻利地協助,一邊暗自記下楊懷瀲預診的判斷方法。
而陳宇宏一邊手忙腳亂地幫著止血包紮,一邊嘴裡還不閒著,臉色發白地嘀咕。
但此刻,冇人有空理會他的嘀咕。
周圍的其他醫生和護士,雖然忙的腳不沾地,但偶爾也側目看向這邊。茫然地看著他們貼符紙一樣的動作,不明所以。
隻有少數開過會,粗略瞭解過這套分診理論的醫生,看著這雖然生澀卻已初見雛形的秩序,目光複雜,若有所思。
二樓走廊儘頭,杜蘭德主任一直站在那裡,看著候診室的混亂。
他最初眉頭緊鎖,但當看見楊懷瀲像一枚楔子,強硬地釘在混亂中央,用近乎無情的效率,強行開辟出一條異常透亮的通道。
得到正確分類的傷員,開始被有序地分流送往不同區域。
他看到她親手為一個孩子繫上黑色標簽時,那極其短暫的、閉眼的動作,但下一秒,她又立刻睜眼,撲向下一個傷員。
看到她手下的人,從手忙腳亂到漸漸跟上節奏,看到其他不明所以的護士和護工,竟然也開始下意識聽從她的指令時…
杜蘭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,眼神裡流露出難以置信和深深的讚賞。
“也許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不用再試行一週了…(法)”
他再度看了一眼逐漸變得有序的候診室,轉身走向更加忙碌的手術室。
處置區域內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瑪麗護士長忙得腳不沾地,協調著手術室、器械、藥品、床位。
送進來的,大多是貼著紅黃兩色標的傷員。
看著手術檯上醫生們爭分奪秒地從死神手裡搶人,再看著外麵雖然喧囂,但有序了不少的走廊。
瑪麗的心情極度複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