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走出杜蘭德的辦公室,眼眶還殘留著未乾的濕意,心口堵得發慌。
每走一步,眼神都變得更加堅韌。
既然不能去最前沿,那就在這“後方”的戰場上,打造出最堅固、最高效的堡壘。
楊懷瀲回過神來,卻見周誌等在外麵,一臉劫後餘生的激動。
“楊醫生!”周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臉上是後怕與感激交織的激動。
“真是多謝您啊!要不是您前幾天提醒,讓把家裡人弄進租界,他們今天…今天可就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,聲音哽咽,竟作勢就要往下跪:“您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!”
楊懷瀲此刻卻無暇感受這份謝意,隻覺得那感激像針一樣刺著她——她本可以做得更多,卻隻能困在這裡。
她連忙扶住周誌,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,打斷道:“好了,周醫生,冇事就好。”
她語氣裡的急促和冷淡,讓周誌愣了一下。
她又匆匆說道:
“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立刻把我們組的醫生護士,都叫到診療室來。我們先開一個戰前緊急培訓,快!”
周誌被她前所未有的嚴厲語氣震了一下,立刻站直身體,抹了把臉:“是!我這就去!”
…
幾乎在同一時間,蘇州河北岸,大地震顫,炮火連天,濃黑的硝煙幾乎遮蔽了半個天空。
而距離北岸的人間煉獄,僅一河之隔的蘇州河南岸,公共租界的外白渡橋及其周邊的高樓屋頂上,卻呈現出一種詭異而荒誕的“盛況”。
橋上、高樓的天台上擠滿了人。
中外人士皆有,他們衣著體麵,倚著欄杆,對著北岸那火光沖天的戰場指指點點,嘖嘖稱奇。
彷彿在觀看一場,與自己毫不相乾的盛大煙火表演或軍事演習。
“喔!快看那邊!又炸了一個!(英語)”一個西裝革履的外國商人興奮地大叫,對身旁的女伴說,“這可刺激多了!”
幾個穿著長褂的華人市民也議論著:“嘖嘖,這支軍打得還挺凶。”
“凶有啥用,小鬼子的飛機大炮厲害著呢。”旁邊的人咂嘴評論。
幾個外國水手倚著欄杆,手裡拿著啤酒瓶,對著戰場方向哈哈大笑,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馬戲。
一個打扮時髦的太太,用纖纖玉手舉著小巧的咖啡杯,輕輕呷了一口,微蹙著眉,對身旁的女伴抱怨:
“真是吵的耳朵疼,擾人清靜,晚上怕是又要睡不著了。”
更有機靈的小販兜售花生瓜子和望遠鏡:“爺叔,要望遠鏡伐?看得清清爽爽!日本兵衝鋒都看得見!”
一種事不關己的看客心態,混合著獵奇的興奮和令人心寒的優越感,瀰漫在空氣中。
戰火成了他們枯燥生活的刺激調劑,同胞的鮮血與犧牲,彷彿隻是隔岸觀火的一場大戲。
橋頭的人群邊緣,一個穿著藍布旗袍、剪著齊耳短髮的女學生,死死攥著拳頭。
她盯著對岸的烽火狼煙,又猛地轉頭,看向身邊這些談笑風生的看客,尤其是那些麻木的同胞。
那些輕佻的議論、事不關己的鬨笑、冷漠的旁觀,狠狠地紮進她的耳朵,刺穿她的心。
她激動的渾身發抖,牙齒緊緊咬著下唇。
“糊塗!愚昧!”
她在心裡無聲地呐喊,血液幾乎要衝上頭頂。
“那是我們的國土在燃燒!我們的軍人在送死!你們…你們怎麼還能笑得出來?!怎麼還能當戲看?!”
一股巨大的悲涼和恥辱感淹冇了她。為國家積弱不堪而悲,為同胞麻木不仁而恥。
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,對岸的炮火和硝煙,在她淚眼中化開,變成一片血紅。
她猛地抬手,用力擦去眼淚。
不!她不能隻在這裡看著!
她必須做點什麼,來改變這令人窒息的一切。
她再次看向對岸,目光穿過那些看客,彷彿看到了火光中掙紮的身影,聽到了傷員痛苦的呻吟。
一個念頭如同破開烏雲的閃電,猛地擊中了她:光罵冇有用!哀其不幸,怒其不爭也冇有用!
必須有人站出來,告訴所有人!
這不是戲!
這是國難!
我們必須去幫助那些,正在為我們流血犧牲的人!
她胸膛劇烈起伏著,但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堅定、清亮起來。
她最後冷冷地掃了一眼那些仍在指點江山的看客,彷彿要將這一幕刻在心裡。
然後,她毅然決然地轉過身,用力撥開身後的人群,頭也不回地衝下橋去,單薄的身影,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。
她相信!
租界內一定還有更多同她一樣的人!
她不再是一個茫然無措的女學生,而是一個找到了方向的戰士。
她不知道具體要怎麼做,但她知道,她必須去做。
募捐?藥品?繃帶?救護?
無論多難,總要開始!
…
不遠處,臨江洋樓的天台上。
一位穿著卡其布記者裝的申報記者,正以不同的態度麵對這一切。
“轟!”
又一聲巨響從北岸傳來,他身體本能地一縮,幾乎蹲下,這是人對危險最直接的反應。
但下一秒又立刻彈起,將相機舉到眼前,鏡頭死死對準對岸沖天的硝煙,和隱約可見的火光。
“哢嚓!哢嚓!哢嚓!”
他瘋狂地按動快門,手指因為激動、憤怒而微微顫抖,但穩住相機的手臂卻異常堅定。
旁邊不遠處看戲的人群發出陣陣驚呼,甚至偶爾夾雜的嬉笑聲,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。
他的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結,嘴角向下撇著,露出一個極度厭惡和痛心的神情。
他低聲咒罵,聲音淹冇在炮聲和喧嘩裡:“瘋了…真他媽都瘋了…”
但他冇有停下拍攝,也冇有轉身去斥責。他知道那毫無意義。
隨後他放下相機,掏出隨身的牛皮筆記本和鉛筆,飛快地記錄起來。
他一邊寫,一邊喃喃自語,既是在記錄事實,也是在壓抑內心的澎湃情緒:
“民國二十六年,八月十三日…我軍奮起還擊…槍炮聲震天…”
寫到這裡,他筆尖頓住,眼神如刀般掃過那些倚著欄杆的身影,眼中幾乎噴出火來。
他用力在紙上追加,筆劃淩厲得幾乎要撕破紙張:
“然!一河之隔,公共租界外白渡橋及沿岸,中外看客雲集,或持鏡遠觀,或嬉笑點評,狀若觀戲!
麻木至此,嗚呼哀哉!此情此景,較之對岸戰火,更為刺目錐心!”
他不僅要記錄日寇的暴行,記錄我軍的浴血,也要記錄下這後方荒誕、麻木、令人心寒的對比!
這纔是最真實、最完整的戰爭圖景,是血淋淋的另一種真相!
拍下它!寫下它!
讓那些後方醉生夢死的人看到!讓全中國全世界都看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