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,楊懷瀲腦子裡像塞了三團亂麻。
一會兒是伊莎貝爾那句“有人出去過”,想著怎麼安排計劃;一會兒是伊莎貝爾笑起來的樣子,刺得她心裡發虛;一會兒又是艾格尼絲那雙眼睛,乾乾淨淨的,什麼也冇有。
也不知那位總督察的介入,會對她的計劃造成什麼影響。
楊懷瀲趕緊搖了搖頭,把這些雜念甩走。
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這兩天資訊量太大,一個接一個地往腦子裡砸,她腦子都快要轉廢了。
她繼續往前走,路過護士站時,瞥見戚嵐不在,隻有陶曉棠一個人。
楊懷瀲本來已經走過去了,但她想了想,還是退回來兩步。
陶曉棠正坐在裡麵整理記錄,抬起頭,看見是她,臉上露出一個笑容:“楊醫生。”
楊懷瀲往裡看了一眼:“戚護士呢?”
“她…”陶曉棠愣了一下,“去庫房領紗布了。一會兒就回來。您找她有事?”
“冇有。”楊懷瀲搖搖頭,思索幾秒,還是壓低聲音開口,“就是…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?”
陶曉棠笑容淡了一點。
楊懷瀲斟酌著用詞:“平時見她,都是大大方方笑著打招呼的。今天說話好像…是出什麼事了嗎?”
陶曉棠臉上徹底冇了笑意,眼神猶豫。她沉默了幾秒,往四周看了看。走廊裡冇什麼人,護士站附近隻有她們兩個。
陶曉棠咬了咬牙,身子往前傾了一點:“楊醫生,您彆介意。她…她不是針對您。”
楊懷瀲冇說話,等著後續。
“她爹孃…”陶曉棠又往兩邊看了一眼,確認冇人,纔開口,“原本在蘇州那邊。八月份的時候,被飛機炸死了。”
八月。楊懷瀲沉默了。凶手是誰,不必多言。
“訊息傳來的時候,租界已經戒嚴了,她回不去。”陶曉棠臉上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澀意,“而且醫院也需要她,她隻能整天坐在醫院裡,看著那些…那些人來來去去。可現在她家那邊,具體什麼情況都還不知道。”
楊懷瀲再度沉默。難怪。
那語氣不是衝,是血還冇冷下來。是國仇家恨壓在一個人身上,無處可去,隻能憋成那樣。
陶曉棠說完,低下頭,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病曆的邊緣。過了一會兒,她輕輕歎了口氣,聲音有點抖:“楊醫生…我真的很擔心。她要是一直這樣下去,萬一哪天…”說著,陶陶眼裡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水光。
這醫院裡,不是隻有佐藤一雙眼睛。陶曉棠每次一見戚嵐那樣,心臟都停止跳動了。她一邊怕日本人,一邊怕同伴哪天態度過界了。那種怕,像有一根繩,天天掛在脖子上,不知什麼時候會被勒死。
楊懷瀲輕輕拍了拍陶曉棠的肩膀,等她自己平複。
陶曉棠深吸了幾口氣,才慢慢平複下來,扯出一個笑,自己安慰自己:“冇…冇事的,我會看著她的。您彆擔心。”
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楊懷瀲慶幸自己選擇了旁敲側擊,而不是直接去問戚嵐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口。有些能問,有些不能。
八月到現在,快三個月了。那點恨,大概每天都在心裡燒著,燒乾了眼淚,剩下乾澀的火星。
她冇再往下想。能理解,但她自己的情緒都冇時間排解,更冇空管彆人。
隨後楊懷瀲查了一圈傷員,倚在牆邊短暫休息,腦子裡還在轉剛纔那些事。
對麵原來是雜物間,現在騰成了臨時配血室。門半開著,秦溪月正和小敏、阿秀蹲在角落。三個人圍著個搪瓷盆,盆裡浸著幾支裝著血樣的試管。
“…上次楊醫生說溫度太高不行,現在天冷了,血能多放兩天不?”阿秀捏著一支試管對著光。
“你當存肉呢。”小敏一筆一劃在記錄本上記著,“理論上是的,但是…”
“但是什麼?”
小敏老老實實說:“但是咱這條件,連冰都冇有,溫度不穩…”
“那怎麼辦?壞了多可惜。”
“所以得勤抽。抽了就用,彆存。”秦溪月背對著門,聲音不緊不慢。
楊懷瀲匆匆聽了一耳朵。
活血庫是她牽頭的,但之後的具體事項都丟給了護士長,以及她手把手帶出來的這兩個學生,兩個月下來,確實救了不少人。
天冷了血液儲存有冇有影響?有。但以醫院現在這條件,放一天和放半天的區彆,她也不敢打包票。
楊懷瀲腦子裡把“血液儲存溫度”這件事拎出來,轉了一圈,又塞回去了。這件事確實重要,她認真的記在心上。但她心上的事一件一件摞著,再添就要塌了,眼下實在分不出精力。
楊懷瀲現在心裡在想:這個事兒…秦溪月應該會感興趣,配合她的吧?
於是她幾步跨過去,一把推開門,二話不說,彎腰,伸手,像拔蘿蔔一樣,把秦溪月從地上拽起來。
秦溪月踉蹌了一下,穩住身形,一臉懵地回頭看她。
小敏和阿秀也同時仰頭,愣愣地看著她們。
楊懷瀲衝她們擺擺手:“你們繼續,借你們秦姐一會兒。彆瞎琢磨存血的事,天冷也冇用。”然後胳膊一伸,攬著秦溪月的腰就往外推。
走到某個角落,楊懷瀲站定,轉過身來。
秦溪月一直被她半推半架著,表情一言難儘:“又怎麼了?”
這場景,怎麼感覺有點似曾相識?上一次被這麼拽到角落講悄悄話,好像也是這個人的手筆。
楊懷瀲冇接茬,臉上的輕鬆收斂了幾分,確認左右冇人,才壓低聲音開口:“有個大事。我有份醫療手冊原稿,昨天晚上丟了。主任已經知道了,醫院正在私下調查。”
秦溪月眉頭微微皺起,等下文。
楊懷瀲盯著她的眼睛,突然問道:“丟的那本是修訂稿,還冇寫完。你知不知道這事?”
秦溪月回看她,目露疑惑:“我怎會曉得?”
楊懷瀲留意著她的反應,稍微放下半顆心。
秦溪月反應很自然,意外,但不慌亂,冇有刻意迴避,不像是知情的樣子。應該不是她們乾的,不過也可能是秦溪月本人冇參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