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莎貝爾看到來人,微微欠身,語氣自然的帶上恭敬:“日安,嬤嬤。”
楊懷瀲也跟著問候,目光卻忍不住多停留了幾秒。
來者身形纖瘦,穿著和伊莎貝爾相似的修女服,但細微處又有不同。她領口彆著一枚徽章,領帶比普通修女多了一道銀色的滾邊,在走廊的光線裡隱隱泛著光。
應該是護理部的製服。楊懷瀲腦子裡迅速閃過這個念頭。
但吸引她的不是身份。
是臉。
東方麵孔。
楊懷瀲愣了一下。在這家法租界的教會醫院裡,修女大多是法籍的,偶爾也有其他歐洲國家。中籍修女有,但極少,並且大多在底層服務崗位。眼前這位…氣質卻不像普通修女。
修女看著她們,安靜得像一尊塑像。會衣冇有一絲褶皺,雙手交疊在身前,姿態無可挑剔。
她目光在楊懷瀲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轉向伊莎貝爾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溫和,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,讓人一看就覺得舒服。
“我來找瑪麗護士長。”這位中國麵孔的修女,一口標準的法語,聲音也是溫和的,像37°C的水,不冷不熱,不緊不慢,“她在嗎?”
伊莎貝爾回道:“她剛被杜蘭德主任叫走了,可能要一會兒纔回來。”
修女微微頷首,表示知道了。
楊懷瀲冇有打擾,在一旁悄悄觀察著。
這是她印象中第一次見到這位修女。修女很年輕,五官柔和,麵板白得幾乎透明,算不上一眼驚豔的長相,屬於越看越舒服的型別。
而且氣質很特殊,她不知道怎麼形容。純潔?神聖?這兩個詞浮上來的時候,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老套。但確實是這樣。像剛從聖像上走下來的。
這時,修女的目光轉向楊懷瀲。
楊懷瀲對上那雙眼睛,忽然愣住了。
那雙眼睛很乾淨。乾淨得像冇有人踩過的雪地,什麼也冇有,讓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雙眼睛在看她,又好像冇有看見她。
這不是冷漠,冷漠的人看你,你能感覺到“拒絕”。可這雙眼睛裡什麼拒絕也冇有,也什麼接納也冇有。
或者說,修女看她和看走廊的牆壁、看旁邊的門、看地上一道裂縫,用的是一種眼神。一樣的角度,一樣的光,一樣的毫無波瀾。
她隻是看著,像一麵乾淨的鏡子,把看見的東西映進去,但鏡子本身,冇有任何反應。看得人心裡發毛。
楊懷瀲心裡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這個人站在這裡,和她們說話,但好像…又不在這裡,也不屬於這裡。
“這位是我們外科新來的主治,楊醫生。剛從巴黎醫學院畢業。”伊莎貝爾介紹道,語氣裡帶著點驕傲。
修女嘴角的弧度冇有任何變化,微微頷首:“楊醫生,日安。”
楊懷瀲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平時和陌生人打交道從不怯場,但此刻對著這張平靜的臉,那雙澄澈的眼睛,她腦子裡一片空白,隻能再度迴應:“日安,嬤嬤。”
修女微微側身,依舊每一個字都清晰,每一個字都平穩:“那我先走了。瑪麗護士長回來,麻煩告訴她,總院有新指示需要傳達,我晚些時候會再來。”
“好的,嬤嬤。”
修女頷首,轉身離開。會衣下襬輕輕拂過地麵,輕到幾乎聽不見聲音,像一片雲飄過地麵。
楊懷瀲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秒,等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,她才收回目光,問伊莎貝爾:“她是哪位嬤嬤?”
伊莎貝爾的語氣裡帶著敬意:“她是護理部的總督察修女,是教會總院委派來的。”
護理部是直屬護士院長的核心部門,負責紀律巡查、護士修女們的日常考評、人事檔案、財務收支、以及貧困病人費用減免等綜合性工作。
而總督察修女,略高護士長半級,因為她不僅可以自由出入每個科室,複覈每一張票據,甚至可以直接向教會方彙報異常情況。
楊懷瀲猜到對方是護理部的,但完全冇想到職位這麼高。年紀輕輕做到這一步,一定很不容易。
她好奇問道:“督察修女?她是中國人?”
“好像是吧。”伊莎貝爾不太清楚。她隻是用一種楊懷瀲不太理解的、近乎仰慕的語氣介紹道:
“她人特彆好,你以後就知道了。她對誰都溫柔體貼,從不出錯,從不慌亂。不管多難纏的病人,到她手裡都會安靜下來。
去年有個病人快不行了,家屬通知不上。她握著那個人的手,在床邊守了整整一夜,一直祈禱到天亮,唸到嗓子都發不出聲音了,還用嘴型默唸。
那人最後走的時候,很安詳。院長經常說,有她在,護理部永遠不用操心。她是醫院裡最完美的護士。”
完美。
對,就是這個詞。
楊懷瀲又想起那個笑容。完美得像…有人用尺子量過,用模子刻出來,然後放在那裡。
伊莎貝爾頓了頓,聲音輕輕的:“大家都說,她是天使降臨人間。”
天使嗎?
楊懷瀲不太認可。天使應該是帶著光,有溫度的吧,像伊莎貝爾一樣。
可是…
她又想起那個眼神。確實,乾淨得不像人的眼睛,倒真的像西方高高在上的神明。
“她叫什麼?”楊懷瀲問。
“Agnes。”伊莎貝爾說。
艾格尼絲。楊懷瀲在心裡默唸了一遍。意為純潔,神聖、殉道。
某人教會女中畢業,又由教會資助赴法留學。她自然記得這些聖人的故事。
聖艾格尼絲。
一位12歲的羅馬少年,是最純潔的殉道者,最虔誠的聖女。
她貌美,出身貴族,卻拒絕婚配,宣稱“除耶穌以外彆無所愛”。求婚者被拒後惱羞成怒,告發她是基督徒。
艾格尼絲被罰入娼門。嫖客們想羞辱她,可懾於她的正氣與聖潔,無人敢侵犯;有一人企圖強暴,但冒犯者當場雙目失明。最後,她被斬首殉道。
她的名字Agnes,與拉丁語“羊”發音相近,所以她在藝術形象中,常懷抱一隻羊羔,是藝術史上最溫柔的畫麵之一。
楊懷瀲想起剛纔那位修女通身的氣質,不由得點頭附和道:“很適合她,名字和人一樣,都那麼神聖。”